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在翰林院待了八年,每年春天都能看到同僚們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茶葉饋贈,有福建的烏龍,有雲南的普洱,有洞庭的碧螺春,送的人得意洋洋,收的人滿面紅光,互相吹捧著「今年的新茶如何如何」,而他永遠是那個坐在角落裡端著粗瓷茶盞喝高末的人。
他認得這種香氣——這是今年的頭采,獅峰山最好的那幾畝茶樹上採下來的,明前龍井,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有錢也買不到。
他沒有問小廝這茶是誰讓送的。能在京城用這種茶葉送禮的人屈指可數,而跟沈家有關係的人,只有一個。
沈硯從院子裡進來。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罐子裡裝的茶葉他認不出來,只覺得那一小片一小片扁平的葉子綠得發亮,形狀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的,跟父親平日裡喝的那種黑乎乎、碎渣渣的茶葉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伸手抓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聞了聞,那股清冽的香氣鑽進鼻腔,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只覺得好聞,便又聞了一下。
「爹,這茶誰送的?」他將茶葉放回去,拍了拍手指上沾著的碎屑。
沈敬之將罐口重新封好,將兩隻茶罐整整齊齊地放回提籃里。「謝公子送的。」
沈硯「哦」了一聲,桃花眼彎了一下,嘴角翹了翹,露出那種他慣常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書房,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青竹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從永寧公府小廝那裡順來的兩顆糖,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問少爺今兒還去不去永寧公府,沈硯說去,怎麼不去,公子送了茶葉來,他得去道個謝。
——
永寧公府的規矩,頭采的龍井要先在茶室里放三日,讓茶葉從長途跋涉的顛簸中醒過來,褪去車船輾轉間沾染的那股沉悶之氣,才能將真正的香氣釋放出來。
沈硯不懂這些。
他只知道今日的花廳里瀰漫著一股比往日更加清冽的茶香,不是那種撲面而來的、帶著幾分侵略性的濃烈,而是一種緩慢滲透的、需要凝神捕捉的清幽,像深山裡一潭不見底的泉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蘊著經年不散的冷冽。
他捧著手裡的茶盞喝了一口,舌尖先觸到的是一股極淡的甘甜,像是春天頭一陣雨落在剛剛冒尖的草芽上,還沒來得及品味便已經滑過了喉嚨,只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回甘在舌根處緩慢地洇開。
他咂了咂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丫鬟來續了四五回。
謝淵坐在主位上批閱一份從通政司送來的密報,餘光瞥見沈硯那副牛飲的模樣,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批他的公文。
沈硯將茶盞擱回桌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沾著的茶漬。
謝淵批完手裡那份密報,擱下筆,將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沈硯正靠在椅子裡,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擱在扶手上。
「你父親那個江南的差事,定下來沒有?」謝淵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在湯麵上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
沈硯從椅背上直起身來,將翹著的腿放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點了點頭,說定了,工部的公函已經下來了。
沈硯掰著手指頭算父親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來,算完了又覺得其實也不長,轉眼就過去了。
謝淵放下茶盞,沒有再提這件事。
——
煙波閣的宴席擺在城東一座私家園林里,園子的主人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尚書,膝下無子,便將這處宅院租給京中有頭臉的人家辦宴請,每月總有那麼兩三場。
此刻是初夏時節,園中湖面上鋪滿了碧綠的荷葉,荷花還沒有開,只有幾枝早熟的花苞從葉片的縫隙里探出頭來,粉白色的尖端在暮色中像一簇簇小小的燭火,點亮了漸漸暗下去的水面。
慕容珩坐在臨水的軒榭里,面前的紫檀木長案上擺著幾碟時鮮果品和一壺碧螺春,茶湯在定窯白瓷的杯盞中泛著清亮的淺綠色,映著軒榭外水面上蕩漾的波光,光影在杯壁上流轉不定。
他是皇帝的長子,生母是早已過世的淑妃,母族不顯,在朝中沒有太硬的靠山,也沒有太扎眼的敵人,像一枚被擱在棋盤邊角上的棋子。
慕容珩今年二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身材高大而勻稱,五官輪廓深邃,眉骨高而鋒利,鼻樑筆直,下頜線條利落得像一刀切下來的,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養在深宮中的皇子,倒像一個常年在馬背上馳騁的武將。
事實上他確實常年在馬背上馳騁——他是諸位皇子中唯一一個主動請纓去邊關歷練過的,在邊關待了三年,跟韃靼人打過仗,在風雪裡守過城,手上的繭不是拉弓磨出來的就是握刀磨出來的,跟三皇子慕容瑾那種在翰林院的故紙堆里泡大的文人做派截然不同,也跟五皇子慕容昀那種在後宮和國舅府的脂粉堆里養出來的紈絝氣派完全不同。
可皇帝不喜歡他。這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秘密。
皇帝喜歡三皇子慕容瑾,因為慕容瑾像他年輕的時候——好讀書,善書法,在文臣中口碑極好,每次在朝堂上開口說話都能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將那些老翰林們哄得服服帖帖。
皇帝也喜歡五皇子慕容昀,因為五皇子的生母衛皇后是皇帝的髮妻,在潛邸時便跟著他了,幾十年風風雨雨走過來,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況且衛家在朝中樹大根深,皇帝需要外戚的力量來制衡那些越來越不聽話的世家勛貴。
唯獨大皇子慕容珩,生在中間,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像一道被人忘記了調味的菜,放在桌上沒人動,撤下去也沒人覺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