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珩坐在軒榭里,面前的茶水已經換過兩道,天色從傍晚的灰藍變成了墨色的深藍,園子裡各處掛起了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在水面上鋪開,與荷葉底下幽暗的水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皺了的、正在慢慢暈染的綢緞。
幕僚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老頭,在慕容珩身邊跟了七八年。
他端著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語氣,將最近京中流傳的一些消息一樁一樁地攤開來。
他說起都水監那個被停職後又復職的郎中沈敬之,說這位沈大人在翰林院坐了八年的冷板凳,忽然之間就連升了兩級,如今又得了江南巡查的差事,工部那邊從上到下都客客氣氣的。
「據說背後是永寧公府。」周幕僚將茶盞擱回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在這安靜的軒榭里卻顯得格外清晰,「謝淵身邊有個年輕人,叫沈硯,就是這位沈大人的獨子。謝淵走到哪兒都帶著他,前陣子的雅集、賽馬會,都帶在身邊,連浣花別苑那種場合都沒落下。」
慕容珩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想起賽馬會上那個穿正紅色騎裝的年輕人,騎在白馬上一晃一晃的,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將那張臉照得幾乎透明,桃花眼彎彎的,嘴角翹著,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桃花,在那片綠草地上招搖得不像話。
他當時站在東區看台的帷幕後面,正準備去五皇子的席位上寒暄幾句,腳步被那道紅色的身影絆住了,多看了幾息。
「蘇慕卿也跟他走得很近,不但送了帖子和禮物,還親自去永寧公府登門拜訪過,雖然被謝淵擋了回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周幕僚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慕容珩,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的光芒,「一個六品編修的兒子,能讓永寧公府和太傅府同時為之側目,大殿下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慕容珩將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紫檀木。
窗外湖面上的燈籠光被夜風吹得晃了晃,光影在水面上碎裂又聚攏,聚攏又碎裂,反覆了幾遍才重新安定下來。
「你說是叫沈硯?」慕容珩開口了。
周幕僚點了點頭,說正是。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箋紙,展開來放在桌案上,推到慕容珩面前。
箋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是沈硯的基本情況——年齡、籍貫、家世、父親官職、與永寧公府往來的大致時間線,甚至連沈硯常去的那家城南點心鋪子的名字都寫在上面了。
慕容珩低頭看著那張箋紙。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信息量不大,但每一條都被周幕僚用硃筆在下面畫了一道紅線,像一條條細小的、正在蠕動的血痕,從紙面上蜿蜒而過。
蘇慕卿對沈硯的接近,就更值得玩味了。太傅府與永寧公府在朝堂上分屬不同陣營,平時維持著客氣而疏離的體面,基本不通往來。
蘇慕卿親自登永寧公府的門,打的旗號是「討教前朝書畫」,可誰不知道蘇慕卿的書畫鑑賞功夫在京中年輕一輩里是數一數二的,他需要向謝淵討教什麼?
慕容珩將目光從窗外的湖面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擱在扶手上的右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和掌根處有常年握刀握槍磨出來的厚繭,在邊關的那三年,他在零下幾十度的風雪裡守過城,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握刀的時候得用布條將刀柄和手掌纏在一起,不然刀會從手裡滑出去。
那些布條在風雪中浸透了汗水又凍成了冰,將他的皮膚和刀柄凍在一起,收刀的時候得連皮帶肉地撕下來,撕過幾回之後,虎口那塊皮便再也沒有恢復過原來的樣子。
「去查查。」慕容珩終於開了口,「不要驚動任何人。」
周幕僚將茶盞放回桌上,站起身來,對著慕容珩拱了拱手,應了一個字:「喏。」
夜色漸深,軒榭外的湖面上起了風,荷葉在風中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連綿不絕的聲響,像一場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雨,落在耳朵里時已經變成了一種分辨不清節奏的白噪音。
青竹從門外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他扶著門框站穩,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慌,像一隻被黃鼠狼堵在雞窩門口的母雞,翅膀撲棱著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
他說衛、衛公子在巷口,坐在馬上,看著像是等了好一會兒了,不知道是不是來找少爺的。
沈硯嘴裡的西瓜籽一下子滑進了喉嚨,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從竹椅上彈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上了陶罐,那兩隻蛐蛐被震得從罐口蹦了出來,一隻鑽進了棗樹根部的磚縫裡,另一隻蹦了兩蹦消失在牆角的草叢中。
他顧不上追,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和下巴上沾著的西瓜汁,將那件被洇濕了一片衣襟的月白色直裰整了整,又將歪斜的青玉簪扶正,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衛承宇騎在那匹黑馬上,玄色的騎裝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塊被烤焦了的鐵,又黑又沉,連反射出來的光都是冷色調的。
他的馬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巷口,將他和那匹黑馬都籠在一片斑駁的、明滅不定的光影中,只露出半張側臉和一截握著韁繩的手。
沈硯從巷子裡走出來,衛承宇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他看見沈硯衣襟上那片被西瓜汁洇濕的淡紅色印記,看見他髮髻上那支歪得幾乎要掉下來的青玉簪,看見他嘴角還殘留著一點沒有擦乾淨的西瓜汁,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泥地里打滾回來的貓,渾身上下每一處都透著不講究的、毛茸茸的狼狽。
衛承宇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弧度介於冷笑和微笑之間,像是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愛,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臉上打了一架,最後誰也沒打贏,便凝固成了一個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的表情。
「衛、衛公子?」沈硯在距離馬頭還有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仰著臉看著馬背上那個玄色的身影,桃花眼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意外和緊張,「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