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承宇看著他那副表情,心裡那股煩躁又涌了上來。
他說「路過」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是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在這個破巷口等了大半個時辰的事實。
沈硯看了看巷口到國舅府的距離,又看了看衛承宇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跑過一個念頭——這裡離國舅府隔了半個城,怎麼「路過」也路不到這裡來。
他將這個念頭按了下去,沒有問出口。
他的腦子雖然不太靈光,但有些事還是知道的——衛承宇這個人脾氣不好,說翻臉就翻臉,他要是敢問,這位怕是又要翻臉。
「走吧。」衛承宇沒有多解釋,勒轉馬頭,黑馬在槐樹陰影的邊緣踏了兩步便邁開了步子,馬蹄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有人在用一副小錘子在石面上敲一首急急的曲子。
沈硯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直到衛承宇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口那片亮得刺眼的日光里才反應過來,轉身沖回院子裡,連滾帶爬地翻上那匹白馬的背,韁繩都還沒來得及在掌心繞好便催馬追了出去,青竹在後面喊了一聲「少爺早點回來」,聲音被馬蹄聲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模糊的音節在巷子裡彈了兩下便散了。
還是那個獵場,初夏的草比上次又深了一截,已經沒過了馬的小腿,風一吹便層層疊疊地伏下去,像一片綠色的海面被看不見的手掌撫過,漣漪從近處一直盪到遠處,在天際線與草地交界的那條模糊的線上消失不見。
沈硯以為衛承宇又要帶著他在那片開闊地上跑圈,雙腿已經做好了夾緊馬腹的準備,手指在韁繩上攥出了青白的印痕,連呼吸的節奏都調整到了上次狂奔時總結出的那個勉強能讓自己不被風噎死的頻率。
衛承宇將黑馬停在獵場邊緣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上,翻身下馬,從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一張弓和一壺箭,弓身是上好的柘木,被陽光照得泛出暗紅色的光澤,弓弦是牛筋絞成的,繃得又緊又直,用手指撥一下會發出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樣的聲響。
他隨手將弓插在草地上,弓身沒入泥土半寸深,穩穩地立在那裡,像一株被砍斷了枝幹只剩下樹樁的老樹。
沈硯也下了馬,站在旁邊看著那支弓,又看了看衛承宇,不明白他想做什麼。
「教你射箭。」衛承宇說著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箭杆是白樺木的,筆直而光滑,箭簇是鐵製的,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不近人情的光,箭羽是鵰翎,黑褐色的羽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著。
他將箭遞給沈硯,沈硯接過來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不知道該怎麼使,便將它像燒火棍一樣握在掌心裡,弓著背,縮著肩,整個人看起來不像要射箭,倒像是舉著一根晾衣杆要去捅樹上的鳥窩。
衛承宇看著他那副模樣,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從他手中把箭抽回來插回箭壺,又將那張插在草地上的弓拔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走到沈硯身後。
沈硯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感到一具溫熱的身體貼上了他的後背。
衛承宇比他高出半個頭,肩膀比他寬出一圈,整個人像一堵牆一樣罩在他身後,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寬闊的、帶著體溫的陰影里。
衛承宇的左手托起他握弓的手,右手將他的手拉到弓弦上,帶著他的手指將那支箭的箭尾卡進弦上那個小小的凹槽里,動作熟練而精準。
「虎口抵住弓把,別攥那麼緊。」衛承宇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沙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喉嚨底部的質感,像一塊被燒得通紅的鐵浸入冷水時發出的嘶嘶聲,又悶又燙,落在他耳廓上時激起一層細密的、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的雞皮疙瘩。
他的左手指尖在沈硯的虎口處按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膚被他的指腹壓出一個淺淺的凹陷,鬆開之後慢慢彈回來,留下一圈淡淡的、轉瞬即逝的紅印。
沈硯的手臂在發抖。
那張弓比他想像的硬得多,弓弦繃得像一根鋼絲,他光是拉開就用了吃奶的力氣,虎口被弓把硌得生疼,掌心裡滲出黏膩的汗,握弓的手指滑了一下,弓身在他掌心歪了歪,險些脫手。
衛承宇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五指扣進他的指縫間,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按回正確的位置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怕弄疼他又怕不夠牢固,像在包紮一處需要精心對待的傷口。
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
沈硯的手臂從發抖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失去知覺,衛承宇能聞清楚沈硯頭髮上那股皂角香的每一個層次。
衛承宇的呼吸停頓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某個他自己都不曾覺察到的、柔軟而脆弱的部位。
他垂下眼,看見沈硯的耳廓在他下頜下方不過兩寸遠的地方,那一小片軟骨薄得幾乎透明,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將那片薄薄的皮膚映出一種近乎琥珀色的、溫潤的光澤。
耳垂上有一顆極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的硃砂痣,像一滴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血珠,安靜地嵌在那片柔軟的、微微捲曲的輪廓邊緣。
「放。」
沈硯鬆開手指,箭從弦上彈射出去,弓弦回彈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像蜜蜂振翅一樣的嗡鳴,在空曠的獵場上迴蕩了兩息才消散。
那支箭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線,像一隻喝醉了酒的蜻蜓,搖搖晃晃地飛向箭靶,最終「噗」的一聲扎在了靶子邊緣靠近外圈的位置,箭尾還在微微顫動著,像一條被釘在牆上的蛇在做最後的掙扎。
衛承宇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那堵溫熱的牆從沈硯身後撤離,初夏的風立刻灌進來填補了那片空白,吹在他被汗水浸濕的後背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還行。」衛承宇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不咸不淡的調子。
他偏過頭看著沈硯,目光在那張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的臉上停了一瞬。
沈硯回過頭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翹了翹,桃花眼彎了彎,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