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承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去,目光落在遠處那個歪歪斜斜扎在靶子邊緣的箭尾上,那片黑褐色的鵰翎在風中輕輕顫動著,像一隻受驚的蝴蝶正在拼命扇動翅膀想要逃離那塊被釘住的木板。
「再來一箭。」他說,從箭壺裡又抽出一支箭,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刻意偏了偏,避開了沈硯伸過來的手,將箭放在了弓把上,沒有像方才那樣貼上去。
衛承宇沒有再去握他的手,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只用聲音指揮他的姿勢——右手抬高,肘別往外拐,腰挺直,別聳肩,看靶心別看箭頭,呼吸穩住再放。
沈硯一一照做,動作雖然還是笨拙得讓衛承宇想罵人,但第二箭至少扎在了靶子上,沒有像第一箭那樣歪到靶子邊緣去。
沈硯放下弓甩了甩髮酸的手臂,桃花眼裡映著那隻插著兩支箭的靶子,嘴角翹起一個得意的弧度,像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他轉過頭來看著衛承宇,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衛承宇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等著聽還是要堵住他的嘴。
沈硯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討好。
衛承宇別過臉去,從箭壺裡抽出第三支箭放在弓把上,說了一句「再來」。
又射了一壺箭,沈硯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虎口被弓把磨出一道紅痕,掌心的皮膚被弓弦彈了一下,腫起一道細細的、微微發燙的稜線。
他將箭壺裡最後一支箭射出去的時候,那支箭歪歪斜斜地飛向靶子,箭簇在靶面上蹭了一下便滑開了,落進了靶子後面的草叢裡,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沈硯「哎呀」了一聲,邁步就要去撿,被衛承宇一把拽住了後領。
那力道不大,卻恰好將他定在原地,像一隻被掐住了後脖頸的貓,四肢還在空中蹬著,身體卻已經動彈不得了。「不用撿了,箭又不值錢。」
衛承宇鬆開手,沈硯被那股慣性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穩之後回過頭來看他,桃花眼裡帶著幾分困惑。
衛承宇看著他這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忽然覺得方才那一個多時辰的耐心像是把肉包子扔進了一個無底洞,連個響兒都沒聽見,白白浪費了。
他將弓插回馬鞍旁的革囊里,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些,黑馬被他壓得往旁邊讓了一步,蹄子在草地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坑。
沈硯看著他那副又要翻臉的樣子,心裡咯噔了一下,連忙也翻身上馬,動作太急,腳蹬踩滑了一下,膝蓋磕在馬鞍上,疼得他齜了齜牙,卻沒敢出聲,咬著嘴唇將那聲痛呼咽回了肚子裡。
兩人並騎往回走,沉默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拴在兩個人的馬頭之間,不長不短,不遠不近,就那麼不緊不慢地拽著,誰也不比誰快,誰也不比誰慢。
沈硯偷偷看了衛承宇一眼,見他那張臉繃得像一塊被拉滿了的弓,下頜的線條硬得像刀削出來的。
他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月白色的素絹,邊角繡著一枝小小的蘭草,他將帕子遞到衛承宇面前,「衛公子,擦擦汗。」
衛承宇低頭看著那方帕子。
帕子疊得很整齊,每一個折角都用指甲壓出了清晰的線條。
那枝蘭草繡在帕子的一角,葉片的弧度柔軟而自然。
他沒有接。沈硯的手舉在那裡,舉了好一會兒,手開始發酸,帕子在風裡微微顫動著,那枝蘭草在陽光下像活了一樣,葉片微微晃動著,仿佛在舒展著身子從冬眠中醒來。
「衛公子?」沈硯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
衛承宇伸出手,將那方帕子從他手中抽走了。動作快了些,像是怕慢一步就會改變主意似的。
沈硯笑了笑。
衛承宇沒有說話,攥著那方帕子調轉馬頭夾了一下馬腹,黑馬便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跑遠,只是跑出十幾步便慢了下來,保持著與沈硯那匹白馬大約五六步的距離。
沈硯看出他沒有真的要甩掉自己,便催馬跟了上去,白馬小跑著追上了黑馬,兩匹馬的頭幾乎並齊。
沈硯從袖中又摸出一塊帕子——這回是他自己常用的,沒有繡花,就是一塊素白的棉布帕子。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又擦了擦被弓弦彈過的那道紅痕,然後小心地將帕子塞回袖中,桃花眼看著前方的路。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的時候,衛承宇勒住馬。沈硯也勒住了馬,轉過頭來看他。
衛承宇看著沈硯那張因為騎了一下午馬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桃花眼。
他說了一句「長得像姑娘也就算了,還隨身帶著繡著花的帕子」。
然後調轉馬頭夾了一下馬腹,黑馬便邁開步子跑了出去,玄色的騎裝在暮色中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被朱雀大街盡頭那片橘黃色的暮光一口吞了下去。
沈硯騎在馬上,看著衛承宇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氣的臉更紅了。
他好心好意送帕子,不領情也就算了,還嘴賤。
衛承宇回到國舅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穿過前廳、中堂、後廊,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推門進去,他從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月光落在那片素白的絹面上,將上面的蘭草照得一清二楚。
那枝蘭草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時生動了幾分。
他將帕子放在膝上,手指撫過那片蘭草,繡線的手感比周圍的絹面粗了一些,凸起一小片毛茸茸的、溫熱的觸感。
過了很久,他將帕子疊好,拉開書案側面的抽屜,放進去了。
抽屜里東西不多,幾封舊信,一方閒置的端硯,一柄用來裁紙的小銀刀,都是些擱在那裡許久不曾動過的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