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走的那日,天還沒有亮透。
沈硯是被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鳥叫聲吵醒的,睜開眼時帳頂還是一片灰濛濛的暗色,窗紙上只糊著一層薄薄的光,像有人在窗外點了一盞隔了很遠的燈。
他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忽然想起父親今日啟程,便一下子清醒了,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涼意從腳底躥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匆匆套上衣裳跑到前院時,沈敬之已經站在門口了。
門樓的陰影將他整個人籠在暗處,灰藍色的官袍在晨風中微微動著,腳邊放著一隻舊藤箱和兩個包袱,綑紮得結結實實。
孫書吏從都水監借來的馬車停在巷口,車夫正蹲在車轅上打哈欠,嘴裡呼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散得很快。
沈硯在門檻後面站住了腳步。
他的頭髮還沒梳,散落在肩上,衣裳的領口也翻著,一隻靴子的帶子沒系好,拖在地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被窩裡被人拽出來的,狼狽極了。
沈敬之轉過身來看見他,沒有說什麼,走過來伸出手,將沈硯翻折的衣領整好,又將那根拖在地上的靴帶子撿起來,彎下腰,一圈一圈地纏好,打了一個結。
「爹,你要去三個月?」沈硯的聲音悶悶的。
沈敬之直起身來,點了點頭,又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跟從前每一次拍他肩膀時一樣。「在家好好讀書。」
沈硯「嗯」了一聲。
沈敬之提起那隻舊藤箱,將兩個包袱搭在肩上,轉身走出了門樓。
沈硯站在門檻後面,看著那道灰藍色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閃了一下,便被樹幹吞沒了。
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由近及遠,咕嚕咕嚕的,沉悶而有節奏,像有人在用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敲著一面蒙了厚布的鼓,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晨光從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梢上爬到了屋頂上,又從屋頂上滑到了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丫間,碎金一般灑在他散落的頭髮和皺巴巴的衣領上。
青竹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坐在門檻上,就將那碗粥放在他手邊,自己蹲在一旁,雙手托著下巴,陪著他一起看巷口那棵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老槐樹。
沈敬之走了半月,沈硯的日子便像一條被人抽走了岸的河,漫無目的地淌著,不知道該往哪裡流。
他每日還是去永寧公府。
謝淵這幾日似乎也忙,接連幾日都有客人來,書房的門關著,裡面傳出來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沈硯聽不太清,只偶爾捕捉到幾個零散的詞——「河工」「江南」「戶部」,都是些他聽不太懂的。
他便識趣地不去打擾,一個人坐在偏廳里喝茶吃點心,將那碟栗子糕從第一塊吃到最後一塊,又將丫鬟新沏的龍井喝了兩盞,喝得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才等到書房的門打開,客人從裡面出來。
那客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道袍,面容清瘦,頜下蓄著三縷長須,看起來不像朝堂上的官員,倒像是哪個書院裡的教書先生。
他從書房裡出來時與沈硯打了個照面,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跟著趙管事往府門的方向走了。
沈硯推開書房的門進去時,謝淵正靠在太師椅里閉目養神,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鬆鬆地垂著。
桌上攤著幾份文書,墨跡還沒幹透,紙面上反射著濕潤的光澤,空氣里瀰漫著松煙墨特有的、帶著幾分苦澀的氣息。
沈硯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午後沈硯正躺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打盹,摺扇蓋在臉上擋太陽,一隻腳搭在椅子扶手上晃來晃去,嘴裡還含著一顆沒咽下去的蜜餞,整個人懶散得像一隻被太陽曬化了毛的貓。
青竹從門外跑進來的時候腳步又急又碎,石子路面被他踩得嘩嘩作響,沈硯被那聲音從淺眠中拽了出來,摺扇從臉上滑落,砸在胸口上,蜜餞也從嘴裡滾了出來,沿著衣領一路滾下去,在月白色的衣料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淡褐色痕跡。
「少爺,老爺的信!」青竹手裡舉著一封已經拆開了的信,沈硯一個翻身從竹椅上坐起來,將那封信從青竹手中奪過來,展開來看。
信紙是江南那邊常見的竹紙,顏色微黃,質地粗糙,邊緣有幾處被水漬洇得起了毛。
沈敬之的字寫得很滿,將整張紙都填得密密麻麻的,可他的字太小了,小到沈硯不得不將信紙湊到眼前半尺遠的地方才能辨認清楚。
信上說他已經到了江南,在清水塘那邊的驛站安頓下來了,當地的官員很客氣,給他安排了一處清靜的住處,離河道不遠,步行只需一盞茶的工夫。
他說江南今年雨水多,河堤有幾處需要加固,他已經去看過了,正在組織人手搶修,估計要忙一陣子。
他又說南邊的天氣比京城熱,蚊蟲也多,讓沈硯在家多注意身體,夜裡睡覺記得掛蚊帳,別貪涼吃太多冰鎮的東西。
沈硯將將信紙按原來的摺痕疊好,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了枕頭底下。
第二天他去永寧公府的時候,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看著謝淵批完一份公文擱下筆,便開口了。
他的語氣比平時輕了許多,不是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更像是在跟一個人分享一件微不足道的、卻讓他心裡踏實了的小事。
「公子,我父親在江南來信了。說那邊雨水多,河堤有幾處需要加固,他正帶著人搶修呢。」
「嗯。」謝淵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