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沈硯在永寧公府的花廳里碰見了蘇慕卿。
蘇慕卿今日穿了一襲竹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絛帶,髮髻用一根竹節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日更加素淨。
他正坐在花廳里喝茶,面前擺著一碟沒有動過的桂花糕,碟子邊沿擱著一把小小的銀勺,勺柄上刻著一枝蘭草。
沈硯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蘇慕卿遠遠地便看見了他。
他依舊坐在原處,端著茶盞,嘴角含著那抹他慣常的、溫潤如玉的笑,目光從沈硯的臉上慢慢滑到他手裡提著的那隻食盒上,又從食盒滑回他臉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幅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的畫。
「沈公子,」蘇慕卿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動作不疾不徐,「多日不見,沈公子氣色更好了。」
沈硯笑著拱了拱手,在蘇慕卿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將食盒放在桌上,解開上面的繩子,打開油紙,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
那桂花糕是今早廚房新做的,劉嬸知道沈硯最近嘴刁,特意多加了半勺桂花蜜,糕體比平時更加金黃,表面撒著的干桂花在油紙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琥珀色的光澤。
「蘇公子嘗嘗,我家廚房新做的,比城南那家鋪子的也不差。」沈硯說著拈起一塊遞過去,態度熱絡而自然,仿佛蘇慕卿是他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而不是一個只在宴席上見過幾次面的太傅府公子。
蘇慕卿接過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確實不錯」。
他放下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著的碎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話題一轉,從點心轉到了江南的雨水。「聽說沈大人去了江南巡查水利,」蘇慕卿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江南今年雨水多,河堤怕是有些吃緊。」
沈硯點了點頭,說父親來信了,說那邊確實雨水多,有幾處河堤需要加固,他正帶著人搶修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像一個小孩子在向旁人炫耀自己父親有多能幹。
蘇慕卿聽著他說話,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蘇慕卿走後在花廳里坐了一會兒,那碟桂花糕他吃了一塊,剩下的依舊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像一朵還沒有完全盛開的花。
沈硯在花廳里多坐了一會兒,將碟子裡剩下的桂花糕又吃了兩塊,喝了一盞新沏的龍井,才起身往書房的方向走。
他推開書房的門時,謝淵正站在書架前抽一本書,背對著門口。
聽見門響他沒有回頭,手指在書脊上緩緩移動著,從一排書移到另一排書,像是在找某一本特定的、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具體位置的書。
「蘇慕卿走了?」謝淵從書架前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舊書,封面上的字跡已經被磨損得差不多了,只能依稀辨認出「水經注」三個字。
他走到書案後面坐下,將書放在桌角,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沈硯點了點頭,「走了,說衙門還有事,改日再聊。」
謝淵「嗯」了一聲,低下頭去翻開那本《水經注》。
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在書案和椅子之間投下一片斜長的光影。
沈敬之從江南寄來的第二封信到的時候,沈硯正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練字。
謝淵給他布置的功課——每日一頁字帖——他已經拖了大半個月沒交了,不是忘了就是懶得寫,總覺得自己那手字再怎麼練也練不成字帖上那樣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便索性破罐子破摔,能拖一日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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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前日去永寧公府的時候謝淵問了一句「字帖寫得怎麼樣了」,他的臉當場就紅了,支支吾吾地說「寫了寫了,忘帶了」,謝淵看著他,那目光不重不輕,卻讓他心虛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回到家他便翻出了那本字帖,磨了墨,鋪了紙,老老實實地坐在棗樹下練起字來。
可那支筆到了他手裡就像一條不聽話的泥鰍,怎麼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字帖上那些端端正正的館閣體比起來,一個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個是用腳趾頭夾著筆戳出來的,根本不像是同一種文字。
數日後,沈敬之從江南寄來的第二封信到了。
那日用午膳的時候,謝淵忽然擱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問了句:「你想不想去江南?」
沈硯正在喝湯,聞言抬起頭來,湯勺還含在嘴裡,勺沿抵著下唇,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了一小道。
他眨了眨眼,將湯勺從嘴裡拿出來,湯汁滴在衣襟上,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淡黃色的印子,他也沒顧上擦,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茫然,下意識地重複了謝淵的話:「去江南?」
「你父親不是在那兒嗎。」謝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去看看也好。江南那邊有幾處茶園和綢莊,是公府的產業,正好要安排人去巡查。」
沈硯將湯勺擱回碗裡,瓷勺碰著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江南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了一朵煙花,他小時候在江南長大,在清水塘邊摸過魚蝦,在白茆河的堤壩上放過紙鳶。
後來跟著父親來京城,一走就是好幾年,起初還總念著江南的藕粉和糖芋苗,念著念著便淡了,以為這輩子大概不會再回去了。
「公子也去?」沈硯的聲音拔高了些,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雙手撐在桌沿上,整個人像一隻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風箏,線還攥在放風箏的人手裡,心卻已經飛到了半空中。
謝淵「嗯」了一聲,繼續夾菜。
沈硯的眼睛徹底亮了,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鋪開了一幅畫,畫上是江南的煙雨、石橋、青石板路,還有巷口那棵開滿白花的槐樹。
他連忙點頭,動作又快又猛,下巴幾乎要磕在桌沿上,連聲說著「去去去,我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雀躍。
當天下午沈硯便從永寧公府出來了,徑直回了沈家,進門便一頭扎進自己的臥房,拉開那隻樟木箱子,開始翻箱倒櫃地收拾行李。
他將箱子裡的舊衣裳一件一件地抖開來看,挑來挑去總覺得哪件都不夠體面。
青竹蹲在箱子旁邊幫他疊衣裳,看著他挑三揀四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少爺,您真要跟謝公子去江南?」
沈硯正拿著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對著光看袖口有沒有起毛邊,聞言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那當然」。
青竹便不再問了,低下頭繼續疊衣裳,將那件月白色的直裰疊得方方正正,用掌心把褶皺一一撫平,小心地放進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