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永寧公府自己的,不太大,卻處處透著講究。
船身刷了深褐色的桐油,在晨光里泛著沉鬱的光澤,船舷兩側的雕花欄板刻著纏枝蓮紋,漆色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亮,卻更顯出幾分經年的溫潤來。
沈硯鑽進船艙之後才真正看清這艘船的內里。
船艙分作三間,中間是一處小小的廳堂,擺著一張花梨木的方桌和幾把太師椅,桌上鋪著素白的桌布,擱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的蓋鈕上捏著一朵含苞的蓮花。
左右兩間是臥房,門上都掛著竹簾,帘子半卷著,能看見裡面鋪著素色床褥的架子床和床頭小几上那盞未曾點過的銅燈。
他將包袱放在廳堂的椅子上,站在窗前往外看。
碼頭上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幾個腳夫正蹲在石階上抽菸袋,青灰色的煙霧從他們頭頂升起來,很快就被河風吹散了。
遠處朱雀大街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那些他每日走過的街巷、鋪子、茶樓,從河面上看過去,像一幅被縮小了數倍的市井圖卷,鱗次櫛比地鋪展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
河上的風比城裡大,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不停地往後飄。
他索性將那支白玉簪拔下來,讓頭髮散在肩上,風從髮絲間穿過時帶著一種涼絲絲的、讓人昏昏欲睡的觸感。
謝淵進來的時候,沈硯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整個人像一隻被曬軟了的貓,懶洋洋地蜷在那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角落裡。
謝淵在他對面坐下,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展開來,低頭看了起來。
船艙里安靜下來,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從船底傳上來,一下一下的,沉悶而綿長,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著一面大鼓。
沈硯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兩岸的風景,漸漸地便覺得有些無聊了。
那些樹木和屋頂看久了都是一個樣子,綠的是樹,灰的是屋,遠處偶爾有一座塔或一座橋,遠遠地出現在視野里,又遠遠地消失在後方的天際線上。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謝淵身上。
謝淵今日穿了一襲鴉青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鑲著深色的緣邊,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革帶,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河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文書,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薄唇微抿,整個人看起來比在京城時放鬆了幾分,雖然依舊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樣,但至少不再像一把時時刻刻都繃著弦的弓了。
沈硯看了一會兒,從窗台上撐起身來,倒了杯茶端到謝淵手邊。
茶是上船前趙管事備好的,用棉布包著茶壺保溫,這會兒倒出來還冒著熱氣。他將茶盞放在謝淵手邊,退後兩步,又回到窗台前趴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從包袱里摸出一包點心——是劉嬸今早現做的桂花糕,用油紙包了好幾層,他怕壓碎了,一路都捧在手裡。他將油紙解開,將桂花糕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隻空碟子裡,端到謝淵手邊,說了一句「公子嘗嘗」。
謝淵沒有抬頭,伸手拈了一塊,咬了一口。
沈硯高高興興地回到窗台前,也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覺得確實好吃,便又拿了一塊。
船行了大半日,兩岸的景色從城郊的田野變成了更遠處的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偶爾點綴著幾戶人家的小村落。
河道漸漸變窄了,船速也慢了下來,船槳划水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沈硯的耳膜上,像一首催眠的曲子,將他本就因為早起而所剩無幾的精神一點一點地抽走了。
他靠在窗台邊的柱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每垂下去一次就猛地驚醒,眨眨眼,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沒過多久又開始往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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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反覆了三四回,他的意識終於徹底墜入了那片柔軟的、溫暖的黑暗之中。
船在傍晚時分抵達了第一個碼頭。
是一座小鎮,鎮子不大,沿河而建,青石板路從碼頭一直延伸到鎮子的深處,兩旁的店鋪已經開始打烊了,夥計們卸下門板,一塊一塊地碼在門口,掌柜的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從各個鋪子裡傳出來,在暮色中交織成一片嘈雜而溫暖的背景音。
趙管事從船頭走過來,隔著竹簾問了一句「大公子,今晚是住店還是在船上將就一夜」。
謝淵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說了一句「住店」。趙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沈硯跟著謝淵下了船,腳踩在實地上時整個人晃了一下,在船上晃了大半天,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那種微微的、持續不斷的搖晃,忽然踩在不會動的石板路上,反倒覺得有些不適應了。
鎮上的客棧不大,只有兩層,木結構的樓體在暮色中顯得黑黢黢的,只有二樓幾扇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趙管事已經定好了房間,謝淵住樓上最大的一間,沈硯住在隔壁。
用過晚膳之後沈硯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便起身去敲了謝淵的門。門沒有閂,一推就開了。
謝淵正坐在窗前喝茶,面前的桌上攤著那份他看了一整天的文書,旁邊多了一盞油燈,燈火在夜風中微微跳動著,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睡不著?」謝淵問。
沈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在謝淵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說了一句「認床」。
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認床,他只是在陌生的地方一個人待著就覺得有些不踏實,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謝淵沒有說話,給他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張桌坐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從深藍變成了墨黑,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細碎的,斷斷續續的,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