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謝淵身後上了樓,木質的樓梯被他踩得吱呀作響。
雅間在酒樓的最高層,推門進去的時候,沈硯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而是一扇巨大的落地花窗,窗扇半開著,午後的光從外面湧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邊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圓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青瓷的碗碟已經擺好了,碗碟的邊沿鑲著一圈極細的金線,在光線下閃著若有若無的光。
慕容瑾坐在圓桌的主位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溫潤的玉質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看起來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模樣,面容清雋,眉目舒朗,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看了便覺得親近。
他坐在那裡,姿態從容而鬆弛,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端著一盞茶,見了謝淵進來便站起身來,笑著說了一句「謝公子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越過謝淵的肩頭,落在沈硯身上。
「這位便是沈公子?」慕容瑾微微偏了偏頭,「慕卿在路上跟我提過,說沈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硯連忙拱手作揖,彎著腰說了句「三殿下過獎了,沈硯不敢當」,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微發緊的緊張。
慕容瑾笑著擺了擺手,說「不必多禮,今日是便飯,不講那些虛禮」,便招呼眾人落座。
圓桌足夠大,坐四個人綽綽有餘。
慕容瑾坐了主位,謝淵坐在他左手邊,蘇慕卿坐在他右手邊,沈硯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個位置,在謝淵和蘇慕卿之間猶豫了一瞬,最後選擇了謝淵旁邊,挨著他坐了下來。
菜是一道一道上來的,冷盤先上,四碟:桂花糯米藕、糟香毛豆、涼拌馬蘭頭、水晶餚肉。
熱菜緊隨其後: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碧螺蝦仁、響油鱔糊。
最後是一道砂鍋老母雞湯,湯色金黃透亮,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雞油,用勺子攪一下,底下藏著幾片火腿和幾顆小青菜。
沈硯坐在那裡,面前的碗碟疊了又收、收了又疊,每上一道菜都有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輕聲細語地報菜名,聲音又軟又糯,比京城那些大酒樓的夥計不知好聽了多少倍。
他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這些菜的名字,想著回去之後可以讓劉嬸學著做一做,雖然他知道劉嬸做不出這個味道,但學個七八分也好。
慕容瑾舉起酒杯,目光從謝淵身上滑到沈硯身上,又滑回謝淵身上,笑著說了一句「為謝公子接風」,便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姿態爽利而灑脫。
謝淵也喝了,放下酒杯,說了一句「三殿下客氣」。
氣氛在酒過三巡之後漸漸松泛下來。慕容瑾是個極會說話的人。
他問了謝淵幾句路上的情況——哪段河道好走,哪段需要繞行,哪座碼頭的腳夫要價最實在——問得細緻卻不瑣碎,像是在跟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聊家常。
然後他轉向沈硯,笑著問了一句「沈公子老家是江南的」。
沈硯點著頭說「是是是,我小時候在江南長大,清水塘那邊,離揚州不遠,坐船大半日就到了」,說著說著話便多了起來,從清水塘的魚蝦說到白茆河的紙鳶,從紙鳶說到他小時候偷摘鄰居家的枇杷被狗追著咬,說到興奮處手上的筷子也跟著比劃,夾著的一塊糖醋排骨在空中畫了好幾道弧線才送進嘴裡。
慕容瑾聽著,時不時地點一下頭,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蘇慕卿坐在慕容瑾右手邊,安靜地喝著湯,目光偶爾從湯碗的上方掠過去,落在沈硯那張因為說話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話題從沈硯的童年趣事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江南的風物上。
慕容瑾說起他去年來揚州時吃過的一家糖芋苗,說那芋苗燉得軟糯,紅糖的味道滲進去了,每一口都是甜的。
沈硯聽了便接話,說他也記得那家鋪子,在文昌閣旁邊的小巷子裡,門面不大,門口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條街,他小時候每次路過都要吃一碗,有時候一天吃兩碗,吃得舌頭都染成了紅色。
慕容瑾便笑了,那笑容比他方才的溫和多了幾分真切。
又過了一陣,丫鬟們撤去了殘羹,換上一壺新沏的碧螺春和四碟精緻的茶點。
慕容瑾端著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外面的水面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
慕容瑾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目光從窗外的水面上收回來,落在謝淵臉上。「今年江南雨水多,河堤吃緊,戶部撥的銀子卻遲遲到不了位。工部那邊說是要等朝議,朝議又說要等陛下批示,一層一層地拖下去,汛期可不等人。」
沈硯坐在旁邊,手裡捧著茶盞,聽得似懂非懂。
蘇慕卿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殿下的意思是,」蘇慕卿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江南的事,終究還是要靠江南的人來辦。京城裡那些坐在衙門裡看摺子的大人們,哪裡知道河堤上的土是松的還是實的?」
謝淵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永寧公府在江南有幾處產業,」謝淵不緊不慢地開口,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盞上,「茶園,綢莊,還有幾間鋪子,都是祖上傳下來的,一直由府里的老人照看著。這些產業雖不大,但在江南經營了幾代人,跟地方上的人總有些來往。」
慕容瑾認真地聽著,點著頭。
「謝家在江南的根基,我是知道的。」慕容瑾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讚賞,「永寧公府的茶園出的龍井,比貢品也不差什麼。綢莊的雲錦,更是連宮裡都點名要的。謝家在江南經營幾代人,不是尋常人家能比的。」
沈硯便坐在那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捧著茶盞,目光在他的茶湯、窗外的水面、面前那碟沒怎麼動過的茶點之間來回遊移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雖然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慕容瑾又將目光轉向他,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了上來。
他問沈硯在京城住不住得慣,說京城的風沙大,不比江南濕潤,初去的人往往要適應一陣子。
沈硯答著話,說住了好幾年了,早習慣了。
慕容瑾又問他在京城平日裡都做些什麼消遣。
沈硯想了想,說他也不做什么正經事,就是四處逛逛,看看花、看看人,最近在看書準備明年的春闈,謝公子給他布置了功課,讓他背《論語》,他不怎麼背得進去,背了前面忘了後面。
慕容瑾被他的話逗笑了。
他看了看謝淵,笑著說了句「謝公子好興致」,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揶揄。
謝淵端著茶盞,面上沒什麼表情。
沈硯沒聽懂慕容瑾的弦外之音。
桌上的茶又換了第二道。慕容瑾與謝淵聊起了江南的鹽政,說今年的鹽稅比去年少了三成,鹽商們叫苦連天,說朝廷的鹽引價格太高,他們做不下去了。
謝淵說鹽引的事不歸他管,但他聽說戶部那邊正在重新核定鹽價,可能過幾個月會有調整。
蘇慕卿插了一句,說鹽政的根子在私鹽,官鹽價格再降,私鹽不除,鹽商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三個人你來我往地說了一陣,每一句話沈硯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他便索性放棄了聽,專心致志地對付面前那碟桂花藕粉糕。
糕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嵌著的桂花和幾顆枸杞,用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顫顫巍巍的,像一塊琥珀色的果凍,入口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