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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裁衣

2026-09-16 18:54:36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硯站在綢莊的廳堂里,掌柜的在旁邊彎著腰,臉上的皺紋堆成一朵菊花,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匹料子的來歷——什麼織造府的老師傅親手織的,一年只出四匹,宮裡要兩匹,剩下兩匹一匹給了永寧公府,另一匹被江南的鹽商搶去了,說的時候眼睛卻一直偷偷地瞟著謝淵的臉色,像是在確認自己這番話說得是否得體。

  謝淵坐在太師椅里喝茶,茶盞端得很穩,杯蓋撥動浮沫時發出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脆。

  他今日穿了一件黛青色的直裰,料子比平時那幾身都要輕薄些,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鎖骨的輪廓,整個人看起來比在京城時鬆弛了許多。

  他從杯沿上方看了沈硯一眼,看見那人正把臉埋在綢緞里蹭來蹭去,活像一隻發現了新鮮貓薄荷的貓,嘴角便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小。

  掌柜的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在幾十年的迎來送往中練出來的,謝淵那嘴角一動,他便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他轉身吩咐夥計去庫房搬料子,一匹一匹地搬,不要挑,凡是今年的新品,全都搬出來。

  夥計們魚貫而入,懷裡抱著一匹匹用棉布裹著的綢緞,碼在廳堂中央的長案上,碼了整整兩摞,高的那摞快有半人高了。

  他們將棉布掀開,那些料子露出來的瞬間,整間廳堂的光線都似乎變了——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層薄紗,所有的光都被那些綢緞的絲光吸收、折射、再吸收,最後變成一種溫潤的、幾乎可以觸摸的光澤,在廳堂的空氣中緩緩流淌。

  沈硯站在長案前,眼睛都看直了。

  掌柜的讓人將長案上的料子一匹一匹地舉起來,舉到沈硯面前,讓他一匹一匹地看。

  每舉一匹掌柜的就報一次名字和產地——「這是江寧織造的雲錦」「這是蘇州的宋錦」「這是蜀地的蜀錦」「這是杭嘉湖的綾」。

  沈硯聽著那些名字,大部分都記不住,只覺得每一匹都好看,比上一匹更好看。

  他的目光在那匹宋錦上停得最久,那是一匹艾綠色的料子,底紋是極細的萬字不到頭,上面織著折枝梅花,梅花的枝幹是深棕色,花瓣是月白色,每一朵花只有銅錢大小,可那花瓣的層次感強烈得像是從料子表面凸起來的。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指腹下卻是平整的,那些花瓣不過是絲線顏色和光澤的變化造成的視覺錯覺。

  謝淵的手指在那匹艾綠色的宋錦上點了一下。

  掌柜的立刻將那匹料子從摞上取下來,交給身後的夥計,夥計便抱著料子退到一旁,那裡已經堆了好幾匹了——月白色的那匹,雨過天青色的那匹,秋香色的那匹,還有一匹玄色的,是謝淵自己挑的,說是要給沈硯做一件披風。

  沈硯站在長案前,看著那些料子一匹一匹地被夥計們搬走,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奇異的感受。

  他想起自己從前在城南的布莊裡買料子,總是挑最便宜的,還要跟掌柜的討價還價半天,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最後買回來的料子洗兩水就起球了,穿在身上領口磨得脖子發紅。

  而現在……

  這種感覺讓他既踏實又不踏實,像踩在一床厚厚的新棉絮上,軟得讓人不想下來,可又總擔心這棉絮底下是空的,踩一腳就會陷進去。

  裁縫也到了。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小男人,姓顧,在揚州城裡開了大半輩子的裁縫鋪子,專門給鹽商和官員的眷屬做衣裳,手藝據說在整個江南都是數得著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用袖箍箍著,露出兩隻布滿老繭卻依然靈活的手。

  他進門時先給謝淵行了禮,又恭恭敬敬地給沈硯行了禮,然後從隨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卷軟尺和一本泛黃的冊子,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尺寸和款式,字跡工整得像印出來的。

  沈硯被領到廳堂中央站好,雙臂張開。

  顧裁縫繞著他轉了一圈,先量了肩寬,軟尺從一邊的肩膀拉到另一邊,他嘴裡念念有詞地報了個數字,蹲在一旁的夥計便飛快地記在冊子上。

  謝淵坐在旁邊的太師椅里,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顧裁量身量到腰圍的時候軟尺收得緊了些,沈硯下意識地吸了口氣,腹部收了進去,腰身便顯得更窄了。

  謝淵的目光在那截腰身上停了片刻,垂下眼去喝茶,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像被茶湯的熱氣蒸模糊了,看不分明。


  顧裁縫又量了臂長、腕圍、頸圍,最後蹲下來量腿長和腰圍到腳踝的距離。

  沈硯低頭看著顧裁縫花白的頭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將目光移開,落在一旁那摞已經挑好的料子上。

  顧裁縫量完尺寸站起來,又從夥計手裡接過那摞料子一匹一匹地翻看,手指在料子上輕輕捻著,感受著每一匹的厚薄和軟硬,嘴裡念叨著什麼「這匹做袍子合適」「這匹做披風太薄了」「這匹的絲光太亮,做外袍怕招眼」。

  他念叨了一陣,轉身對謝淵躬了躬身,說大公子放心,他回去就動工,半個月之內一定把衣裳都趕出來。

  謝淵「嗯」了一聲,放下茶盞,又說了一句「不急,做好為止」。

  從綢莊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揚州的傍晚比京城來得溫柔,天邊那抹橘紅色久久不退。

  河面上起了薄霧,對岸的燈火在霧中變成了一團團毛茸茸的光暈。

  沈硯跟在謝淵身後沿著河岸走,石板路被晚露打濕了,踩上去有些滑,他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怕摔跤的孩子。

  謝淵的步子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回到客棧的時候,沈硯先去洗了澡。熱水是店家早就備好的,用一隻大木桶盛著,擱在屏風後面,水面上浮著幾片茉莉花瓣,大概是丫鬟順手撒的,花瓣已經被熱水泡得發白了,軟塌塌地貼在桶壁上。

  他坐進浴桶里的時候舒了一口氣,從肩膀到腰際的肌肉都在熱水的包裹下一點一點地鬆開。

  他從浴桶里出來,沒有立刻去穿那件疊在床頭的寢衣,而是站在銅鏡前看了自己一眼——鏡中人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鎖骨的位置匯聚成一小股,沿著胸口的曲線一路往下滑。

  他的皮膚被熱水泡得泛著淡淡的粉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胸口,鎖骨下方那顆淺褐色的痣在粉色的底色中顯得格外顯眼,像宣紙上被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不大,卻怎麼都擦不掉。

  他看了片刻便移開了目光,伸手拿起那件寢衣披在肩上,絲綢貼在被水汽蒸得微微發燙的皮膚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他肩上覆了一層薄冰。

  他去敲了謝淵的門。門照例沒有閂,一推就開了。

  謝淵靠在床頭看書,床頭的銅台上燃著一支燭,燭火在無風的室內安靜地燃燒著。

  他今日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寢衣,衣料比他白日裡穿的那件直裰還要薄。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了沈硯一眼,那目光從沈硯濕漉漉的頭髮掃到他光裸的腳踝,又收回到手中的書上,說了一句「把頭髮擦乾再上來」。

  沈硯應了一聲,從屏風上搭著的那塊干布巾取下來,坐在床沿上擦頭髮。

  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從髮根擦到發梢,布巾被頭髮上的水汽洇濕了一小片,顏色從月白變成了灰白。

  謝淵翻過一頁書,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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