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嘚嘚行來,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地喧鬧,挑擔的貨郎扯著嗓子吆喝,賣煎餅的攤子前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竹蜻蜓從巷口竄出來,差點撞上馬頭,車夫「吁」了一聲勒住韁繩,車身晃了晃,沈硯坐在車廂里正對著銅鏡整理衣領,被這一晃差點把簪子戳進頭皮里。
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正想問問怎麼回事,便看見一個女子跪坐在路旁。
那女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布絲已經稀薄得能看見底下內襯的顏色,可那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連裙擺的褶皺都熨得妥帖,不像尋常街頭那些衣衫襤褸的乞兒,倒像是哪家落魄了的良家女子。
她的頭髮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束著,幾縷碎發被晨風吹散,垂在臉頰兩側,襯得那張素淨的臉愈發蒼白。
地上散落著一摞宣紙,薄如蟬翼的紙頁在泥水裡鋪了一片,有的已經浸透了,墨跡暈開成一團一團的灰色,有的還浮在水面上,邊角微微翹起。
她跪在濕冷的青石板上,指尖捏著那些沾了泥的紙頁,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用袖子擦去泥水,疊整齊了放在膝頭。
每撿起一張都要用手指撫平紙面上被水泡出來的褶皺,撫不平便對著光看了看,然後疊好,放在那摞已經救不回來的紙頁最上面。
沈硯下車的時候,晨風正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月白色直裰的下擺在腿邊翻卷著。
他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身來,「可有摔傷?」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
那女子抬起頭來。
她的臉比他想像的還要素淡,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樑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五官分開來看沒有一處是出挑的,可合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像一壺被放在炭火上慢慢煨著的老白茶,不急不躁,不溫不火,熱氣從壺嘴裡一絲一絲地往外冒,聞著便讓人覺得心裡熨帖。
她的眼眶在抬頭的瞬間便紅了,水霧從眼底漫上來,在睫毛尖上凝成了幾顆細碎的水珠,將落未落地掛著。
她連忙低下頭,膝蓋在青石板上挪了挪,對著沈硯行了一個禮,動作有些慌張。
「多謝公子垂問,小女子無礙。」她的聲音輕柔細碎,「驚擾公子行路,是我的過錯,公子莫怪。」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低下頭繼續撿那些散落的宣紙。
她的手指因為沾了泥水而顯得格外蒼白,指節細長,骨感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蔻丹,泛著健康的粉白色。
沈硯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側臉。
「這些紙,是做什麼用的?」他聽見自己問。
那女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將那張剛撿起來的紙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紙面上有幾行蠅頭小楷,墨跡已經被水泡得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字的輪廓。
「是學生托我抄的書頁,」她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窘迫的、不太好意思的輕,「我……我識得幾個字,平日裡靠替人抄書賺些銀錢補貼家用。今日趕著送去給人家,走得急了,不小心絆了一跤。」
沈硯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紙。
薄如蟬翼的宣紙,背面透過來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字跡清秀而端正,一看便是女子手筆,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連折鉤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你替人抄一頁書,能得多少銀錢?」沈硯問。
那女子搖了搖頭,不肯說,只輕聲說了一句「夠用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欲多談的、溫順的推拒,像一扇半掩的門,既不關上也不打開,就那麼虛掩著,讓人忍不住想推一推,看看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沈硯沒有再追問,站起身來,對青竹招了招手。
青竹從馬車旁小跑過來,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見沈硯瞪了他一眼,連忙將剩下的半塊塞進嘴裡,囫圇咽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幫忙撿一下。」沈硯說。
青竹應了一聲,蹲下來開始撿那些散落的紙頁,動作比那女子麻利得多,卻不如她仔細,有些紙頁被他捏皺了邊角,他也不在意,疊在一起便往那女子膝頭放。
沈硯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
銀子在晨光里泛著白花花的、刺目的光,成色極好,是他在揚州時從謝淵給的那包零用里勻出來的,一直揣在袖中沒捨得花。
他將銀子遞到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正在撿紙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那錠銀子,看了兩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將銀子推回沈硯手邊,指尖觸到他的掌心時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回去。
「公子善心,小女子感念於心。」她垂著眼,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連漣漪都漾不起來,「但無功不受祿。我只是不慎失足,不敢平白領取公子銀錢,折損福氣。紙張雖爛,是我謀生之物,我自己收拾便好。」
她說完便低下頭繼續撿紙,將青竹胡亂疊在一起的那些紙頁重新展開、撫平、對齊,再疊成整整齊齊的一摞。
沈硯手裡還捏著那錠銀子。
只覺眼前這個女子,身處泥濘、卻傲骨自守、不貪分毫富貴,窮得要靠替人抄書餬口,連一錠銀子都不肯白收,寧可跪在泥水裡一張一張地撿那些已經被泡爛了的紙。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衣領上那些精緻的暗紋和腰間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忽然覺得自己穿得這樣光鮮亮麗地蹲在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面前,實在是有些不像話。
他將銀子收回袖中,沒有堅持。他從青竹手中拿過那摞已經撿起來的紙頁,將邊緣對齊,用掌心壓平了褶皺,雙手遞還給那女子。
那女子接過紙頁時微微抬起了頭,目光終於與他對視了一瞬。
她飛快地低下了頭,抱著那摞紙頁站起身來,膝蓋大概是在石板上跪得久了,有些發軟,起身時晃了一下,沈硯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穩之後便退後了一步,將那截手臂從沈硯的掌心裡抽了出去,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雲,輕輕地、悄無聲息地從他的指縫間滑走了。
「多謝公子。」她抱著那摞紙頁,對著沈硯又行了一禮。
她抱著那摞紙頁轉過身去,沿著朱雀大街往南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在晨風裡微微飄動著。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才收回目光,轉身鑽進了馬車。
青竹跟在他身後爬上車轅,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從車夫手裡接過韁繩,嘴裡嘟囔了一句「少爺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