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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嘴碎

2026-09-16 18:56:01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茶樓。

  沈硯坐在二樓的雅間,面前擺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和兩碟點心,趙遠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他最近在城南新認識的一個姑娘,說是綢緞莊鄭掌柜的侄女,生得跟畫上的人似的,一雙眼睛會說話,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甜得像蜜罐子裡舀出來的。

  周明誠照例不怎麼說話,靠在椅背上喝茶,偶爾點一下頭,算是對趙遠滔滔不絕的回應。

  陳九趴在桌上,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小人,畫了一個又一個,畫完便用手指抹掉,抹掉又畫,樂此不疲。

  沈硯其實沒怎麼在聽。

  他端著茶杯在想別的事。父親昨日跟他提起工部那個分段負責人的差事,說上峰的意思是讓他去,但他還在猶豫。

  沈硯知道父親在猶豫什麼——江南那地方,去了便是一年半載,離家太遠,況且母親葬在京城郊外,父親每逢節氣都要去掃墓,捨不得走。

  他在心裡盤算著,若是謝淵肯替父親在上峰面前遞一句話,這事兒就穩了。

  可他又覺得老是開口求人不太好,上回都水監的事謝淵已經幫了大忙,這才過了多久,又去開口,顯得他這個人貪得無厭,好像他靠近謝淵就是為了這些似的。

  雖然……也確實是為了這些。

  但總不好做得太明顯。

  他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才能讓謝淵不覺得他是刻意在要,隔壁桌的談話聲忽然飄了過來。

  「……你是不知道,永寧公府那位謝公子,身邊養著個姓沈的小白臉,走哪兒帶哪兒,跟個寶貝似的。」

  沈硯端著茶杯的手僵住了。

  「姓沈?」另一個聲音接話,帶著幾分好奇,「哪個沈?京里姓沈的人家可不多。」

  「就是那個,都水監沈郎中的兒子,翰林院出來的那個。原先是個六品編修,不知怎麼攀上了永寧公府,這才幾個月就連升了兩級,又是員外郎又是江南巡查,如今聽說還要往上走。」

  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可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沈硯的耳朵里。

  「攀上永寧公府?怎麼攀的?」

  「這還用問?」第三個人插了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意,「那位沈公子生得什麼模樣,你沒見過也該聽說過吧?人家那張臉就是本錢,往那一站,什麼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他鋪路。」

  「你這話可別說出去,永寧公府的人不是好惹的。」

  「我又沒說什麼,實話還不讓說了?他爹要不是靠他這張臉,能從翰林院的冷板凳上坐到都水監?做夢去吧。」

  沈硯的耳朵像被人灌了鉛,又沉又悶,嗡嗡地響。

  趙遠的喋喋不休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茶杯放在桌上的聲響,瓷器與木面相觸,悶悶的一聲,像什麼東西在他心口上砸了一下。

  他抬起頭,發現趙遠正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目光看著他,周明誠放下了茶盞,連陳九都不再在桌上畫小人,三個人都看著他,像三盞聚光燈將他籠罩在中間,讓他無處遁形。

  「沈硯,你沒事吧?」趙遠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沈硯花了很大工夫才讓自己的嘴角翹起來。

  他將茶盞穩穩地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比平時重了一些的聲響,然後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茶漬,露出一個他慣常的、吊兒郎當的笑。「我能有什麼事?。」

  趙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周明誠在桌下踢了一腳,便將那些話咽了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沈硯又坐了一會兒。

  他喝了第三杯茶,茶湯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上化開,苦得他舌根發緊。

  他又拈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體太甜,甜得他膩得慌,便放下了。

  「我先走了。」他將茶杯里最後一口涼茶飲盡,站起來,椅子在身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在桌上拍了一塊碎銀,付了茶錢,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趙遠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衛承宇從隔壁雅間走出來,手裡還捏著只喝空了的酒杯。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聽著隔壁那扇薄木板門後面傳出來的笑聲——那些人大概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俏皮話,笑得前仰後合,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混著茶杯碰撞的叮噹聲,像一鍋煮沸了的泔水,咕嘟咕嘟地冒著酸臭的泡。


  他將酒杯擱在走廊的欄杆上,轉身推開了那扇門。

  屋裡的笑聲在他跨進門檻的那一瞬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戛然而止了。

  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杯盤狼藉,兩壺酒空了一壺半,花生殼和魚骨頭散了一桌,湯汁在桌布上洇開一圈圈深淺不一的油漬。

  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中年人最先反應過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桌上的碗碟跳了一跳,半碗涼透了的湯潑了出來,沿著桌布的紋理往下淌,滴在他玄青色的袍角上,他也顧不上擦,只是彎著腰,雙手垂在身側,臉上堆起一種既想討好又不敢放肆的、小心翼翼的諂媚笑容。

  「衛、衛公子,小的不知道您也在這喝茶,真是巧了,小的早就仰慕衛公子威名,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日能在這裡遇上,實在是小的三生有幸——」

  他說著便要上前來給衛承宇斟酒,雙手捧著酒壺,琥珀色的酒液在壺口晃了晃,灑了幾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衛承宇沒有看他,目光越過這個彎腰弓背的中年人,落在窗邊另外兩個人臉上。

  那兩個人早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貼著牆根站著,大氣不敢出。

  中年人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珠,「小的是工部屯田司的員外郎,姓王,去年經人引薦,在五皇子府的宴席上敬過一杯酒,五皇子殿下還夸小的文章寫得好——」

  衛承宇終於正眼看了他。那目光像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

  他看了這個人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五皇子門下還有你這麼一號人?」

  中年人的臉色徹底變成了一張白紙,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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