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城南那條專賣舊書和字畫的長街上再次見到了那名女子。
那日他從永寧公府出來得早,謝淵被兵部的人請去議事,他便像一隻被暫時放出籠子的鳥,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兒飛。
青竹建議去茶樓聽書,他搖頭;去賽馬場跑兩圈,他嫌日頭太大。
主僕二人沿著朱雀大街漫無目的地逛了一陣,不知不覺便拐進了這條他許久不曾來過的舊街。
街兩旁的鋪子都不大,門臉灰撲撲的,有些甚至連招牌都沒有,只在門楣上掛一塊寫了字的木板,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賣舊書的攤子沿著牆根一溜排開,泛黃的書頁在午後的光線里散發著陳舊的紙墨氣味,混著夏日特有的、蒸騰的塵土味,在整條街上瀰漫開來。
沈硯本沒有在這條街上停留的打算。他對舊書沒有任何興趣,那些發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在他看來跟天書沒什麼兩樣。
他只是在路過一個拐角時,餘光捕捉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背影。
姜煙兒蹲在牆根的陰影里,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布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抄好的書頁,用細麻繩扎著,每一摞都碼得端端正正,邊角對齊,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她身後靠牆放著一隻舊竹箱,箱蓋半開著,露出裡面疊放整齊的紙頁和一隻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筆袋。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舊衣,袖口和領口都打著補丁,針腳細密而整齊,顯然是縫補的人花了心思的。
頭髮用那根素色的木簪束著,幾縷碎發從鬢邊滑落下來,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素淨的臉愈發顯得蒼白消瘦。
她低著頭,正用一支禿了頭的毛筆在紙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細碎而綿密,像秋蟲在草叢裡低鳴。
沈硯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了幾息。
他走過去,在她攤子前蹲下來,隨手拿起一摞紮好的書頁翻了翻。
紙面上的字跡清秀而端正,一筆一划都寫得認認真真,連折鉤的弧度都恰到好處,透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從容勁兒。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連人家的名字都還不知道,便抬起頭來,對上那雙正從紙頁上方悄悄抬起又飛快垂下去的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語氣儘量放得隨意些。
那女子將手中的筆擱在竹箱蓋上,雙手在膝前交疊,微微低著頭,聲音輕得像一片從樹梢上飄下來的落葉,打著旋兒地落進他的耳朵里。
「小女子姓姜,名煙兒。煙雨的煙。」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過了片刻才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是父母生前取的。」
沈硯將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覺得好聽,便點了點頭,說「這個名字好」。
姜煙兒低下頭,將面前那摞剛抄好的書頁往旁邊挪了挪,手指在紙頁邊緣反覆摩挲了兩下。
沈硯蹲在那裡,又翻了幾頁她抄的書,東拉西扯地問了些有的沒的。
姜煙兒一一作答,聲音始終是那種輕而緩的調子。
她說替人抄書,一頁能得三文錢,她手腳慢,一日最多抄二十來頁,除去紙墨的花銷,能落下的不過四五十文。
她說寄居的親戚家待她不算太差,有口飯吃,有間屋子住,她已經很知足了。
沈硯聽著,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來越濃。
他沒有再多問。
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這次學聰明了,沒拿那錠大得嚇人的銀子,而是特意從青竹那裡換了幾塊小的,揣在袖中備著——放在她攤子邊上,用一摞書頁壓住一角,免得被風吹走。
「這些書頁,我全要了。」他說。
姜煙兒抬起頭來看著他。沈硯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說,「銀子你收著,書頁我讓青竹來拿」,然後便轉身走了。
從那之後,沈硯每次路過那條舊街,總要停下來跟姜煙兒說幾句話。
無非是「今日天氣不錯」「你這字寫得真好看」「這幾日生意好不好」之類的閒話。
他開始給她帶東西。
起初只是些吃食——城南老鋪子的桂花糕,街口那家小店剛出爐的燒餅,偶爾是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糖炒栗子。
這些東西都不貴,是他從自己平日的零用里勻出來的,送的時候也從不說什麼「特意給你買的」之類的話,只是隨手往她攤子上一放,說「買多了,吃不完,你幫我消滅掉」。
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青竹說話,仿佛她是他認識了很久的、可以不用客套的朋友。
姜煙兒每次都推辭。
她會將那些東西推回他手邊,手指抵著油紙的邊緣,輕輕搖頭,說「公子這樣破費,煙兒受不起」。
他硬塞,她便不再推。
但每次收了東西,過幾日再見面時,她一定會從那隻舊竹箱裡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有時是一隻繡著蘭草的荷包,有時是一枚縫著平安符的香囊,有時是一條用素色絲線編成的、樣式簡單的絛帶。
每一件都做得極用心,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跡,圖案的每一個轉折都流暢自然,一看便知是花了無數個夜晚、在那一盞豆大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縫出來的。
「我一無所有,唯有這點薄禮,聊表謝意。」她每次將東西遞過來的時候都低著頭,「絕非攀附公子,只是……只是心裡過意不去。公子待我好,我無以為報,只能做這些不值錢的小東西,還望公子不嫌棄。」
沈硯接過那些荷包香囊,覺得好看,便隨手系在腰間或塞進袖中。
青竹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只是每次姜煙兒跟自家少爺說話時,那種太過恰到好處的卑微和怯懦,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廟會上見過的那些變戲法的人——手法快得你根本看不清他們是怎麼把雞蛋從一個碗變到另一個碗裡去的,等你回過神來,雞蛋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他將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一個靠替人抄書餬口的孤女,能有什麼壞心思?便將那些疑慮咽回了肚子裡,蹲在馬車旁繼續啃他的燒餅。
沈硯對姜煙兒的憐惜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