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她面前,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哭。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最後猶豫著從袖中抽出那方繡著蘭草的帕子,遞到她面前。
姜煙兒沒有接那方帕子。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公子,求您救我。」她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我大伯要賣了我。」
沈硯蹲下來,與她平視。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的經過。
大伯,那個她寄居了好幾年的親戚,那個她一直以為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依靠的人,上個月忽然變了臉。
他說他年紀大了,養不起閒人了,又說城東有個姓周的老員外,家財萬貫,就是缺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伺候,願意出三百兩銀子的聘禮。
「那個周員外,今年六十七了,」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沈硯幾乎要將耳朵湊到她的唇邊才能聽清,「比我爺爺還大三歲。」
沈硯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我被他關在柴房裡關了三天,」姜煙兒的聲音在繼續,像一條被石頭截斷了又勉強接上的溪流,斷斷續續地往前淌著,「每天只給一碗水,半塊饅頭。我不肯答應,他就打我。」
她抬起手臂,將袖口翻過來給沈硯看,那截月白色的里襯上果然有好幾處血跡。
「昨晚那個老員外來了,跟我大伯商量過禮的日子。」姜煙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在堂屋裡喝酒,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下個月初八就要過門,連日子都定好了。我等他們喝醉了,從窗戶翻出來的。」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哭腔,「這世上我只有一個人了。我爹娘走得早,親戚們都不願意收留我,是大伯看我可憐才讓我住下的。可如今連大伯都要賣了我,我實在是……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她哭著哭著,忽然從沈硯的手腕上鬆開了手指,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涼的觸感磕在她薄薄的膝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她雙手撐在身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整個人伏在沈硯腳前。
「公子,我知道我不該來求您,」她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悶悶的,帶著泥土和灰塵的氣息,「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跟公子非親非故,公子已經幫了我很多,我本不該再添麻煩。可我真的不知道該去找誰了。我在這巷口從昨天一直蹲到現在,就想著能不能遇見公子。公子是好人,除了公子,我不知道還有誰會願意幫我。」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來。「公子,煙兒不求別的,只求公子給我一條活路。哪怕是去公子府上做個燒火丫頭,哪怕是給人端茶倒水、洗衣掃地的粗使活計,煙兒都願意。煙兒不怕吃苦,煙兒只怕……只怕被賣到那個老員外家裡去,生不如死。」
沈硯蹲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瘦小的、渾身是傷的女子。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咬牙切齒的狠勁兒。「起來,別跪著。」他將姜煙兒從地上扶起來。
他讓青竹去巷口叫了一輛馬車,將姜煙兒扶上車。
姜煙兒在上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沈硯伸手扶住她。
沈硯將姜煙兒安置在城東柳巷一處僻靜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一進深,正房兩間,東廂一間灶房,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這個時節花開得正盛,橙紅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有幾枝探出了牆頭,落在巷子裡青石板路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簍胭脂。
院牆刷得雪白,檐下的青磚縫裡生著幾簇蕨草,綠茸茸的,被風一吹便伏下去又彈起來,像一群永遠不知疲倦的綠色小獸。
沈硯站在院中環顧了一圈,覺得滿意——這裡離朱雀大街不遠,走路約一盞茶的工夫,既不算偏僻,也不算熱鬧,正適合一個不想被人打擾的年輕女子居住。
他將姜煙兒領進屋,指了指正房靠東的那間,說你住這間,西邊那間空著,放些雜物便是。
姜煙兒站在門檻後面,目光從那張鋪了半舊褥子的木板床移到窗台上那盆不知誰留下的、已經枯了大半的文竹上,又從文竹移到牆角那隻豁了口的粗瓷水缸上,眼眶一紅,又要跪下去。
沈硯伸手擋了一下,另一隻手裡的食盒差點脫手,連忙換了個姿勢將它夾在腋下,語速又快又急,叫她別動不動就跪,膝蓋還要不要了,上回在朱雀大街跪的那麼重,淤青怕是還沒散乾淨吧。
姜煙兒被他這句話說得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說公子對煙兒的大恩大德,煙兒無以為報,唯有每日早晚替公子焚香祈福,願公子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沈硯擺了擺手,說祈福就不必了,你先把傷養好,我讓青竹送了些米麵和菜蔬來,灶房裡有鍋有灶,你要是會做飯就自己做著吃,不會做的話我讓劉嬸隔幾日來一趟。
說完便轉身去看灶房裡的水缸是不是滿的,留姜煙兒一個人站在正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方被他遞過來又沒接回去的、繡著蘭草的帕子。
沈硯安置好姜煙兒的頭幾日,並沒有特意去看她。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多了——找房子、付租金、置辦米麵菜蔬、留了一小塊碎銀給她應急,這些事對於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來說,已經遠遠超出了「善心」的範疇,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頭的程度。
青竹對此有過微詞,說少爺您跟那位姜姑娘非親非故的,又是找房子又是給銀子,回頭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您在外頭養了外室呢。
沈硯瞪了他一眼,說你懂什麼,人家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被親大伯要賣給一個六十七歲的老頭子當妾,我不幫她誰幫她?
青竹張了張嘴想說這京城裡孤苦伶仃的女子多了去了,您幫得過來嗎,可看了看沈硯那張義正詞嚴的臉,又將話咽了回去,蹲在棗樹下剝豆子,剝著剝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說少爺您該不會是對那位姜姑娘有意思吧?
沈硯手裡的《論語》啪地拍在青竹後腦勺上,力氣不大,聲音卻不小,說你再胡說八道,下個月的月錢別想了。
青竹揉著後腦勺不敢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