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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親臨

2026-09-16 18:56:31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天色已經暗透了。

  沈硯走得急,月白色的杭綢直裰下擺在夜風裡翻卷著,沾了些巷口老槐樹落下的細碎花瓣,他也沒顧上拍。

  青竹提著空了的竹籃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什麼「再這麼下去少爺您乾脆搬去柳巷住得了」,聲音不大,恰好夠沈硯聽見。

  沈硯回過頭瞪了他一眼,說你這張嘴是越來越欠收拾了,下個月的月錢還想不想要了。

  青竹縮了縮脖子,將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小聲嘀咕說不要了不要了,反正也攢不下幾個錢。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朱雀大街,拐進崇仁坊的時候,沈硯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永寧公府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將門前那兩尊石獅子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沒有往那邊走,轉身沿著另一條路回了沈家。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五日沒有去永寧公府了。

  沈敬之正坐在正廳里翻看工部發來的那份工程方案,面前攤著一摞密密麻麻的水文圖紙,用鎮紙壓著邊角。

  聽見沈硯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過來,他抬起頭,看見兒子穿著一身嶄新的月白色直裰從門檻外跨進來,衣料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絲光,腰間繫著一條樣式別致的絛帶,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

  沈硯叫了聲爹,便打算往自己院子裡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沈敬之叫住了他,問他這些天都在忙什麼,早出晚歸的,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沈硯回過頭來,桃花眼彎了彎,說沒忙什麼,就是出去逛逛,跟朋友吃個飯喝個茶。

  他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在腰間那條絛帶的穗子上無意識地繞了兩圈,繞完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繞,反反覆覆的。

  沈敬之看著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沒有再追問,只說明日休沐,你在家好好待著,別往外跑了,你娘留下的那幾件舊衣裳也該拿出來曬曬了,柜子里潮氣重,再不曬就要發霉了。

  沈硯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己院子裡走了。

  第二日沈硯果然沒有出門。

  他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坐了大半個上午,將那幾件母親的舊衣裳從箱底翻出來搭在竹竿上曬著,又蹲在棗樹根旁邊看了一會兒螞蟻搬家,看得百無聊賴,靠在竹椅上打起盹來。

  午後的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著,像一群找不到歸處的、金色的蝴蝶。

  他睡得很沉,連青竹在院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都沒醒,直到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沈家門前停了下來。

  那馬蹄聲不急不慢,蹄鐵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沈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將臉上的摺扇往下拉了拉,遮住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一束光,翻了個身繼續睡。

  然後他聽見青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既慌張又恭敬的調子,叫了一聲「謝公子」。

  摺扇從沈硯臉上滑落,砸在胸口上,他猛地睜開眼。

  謝淵站在院門口,穿一身常服,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一匹馬。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可那張臉依舊是冷峻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像一尊被放在陽光下暴曬了許久卻依然沒有溫度的石像。

  沈硯從竹椅上彈起來的動作太猛,膝蓋撞上了旁邊那隻裝滿舊衣裳的竹簍,簍子翻了,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散了一地。

  他也顧不上撿,手忙腳亂地將摺扇從地上拾起來,又將散落的頭髮攏了攏,走到謝淵面前,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副他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笑。

  他叫了一聲公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心虛,問公子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讓人說一聲,他好去門口迎著。

  謝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從沈硯那張微微泛紅的臉上滑到他腰間那條樣式別致的絛帶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那絛帶是月白色與碧色絲線交織而成的同心結,編得精巧細緻。

  謝淵在正廳里坐了下來。

  沈敬之不在家,一大早就去了都水監,說是那份工程方案有些地方需要核實,休沐也不得閒。

  青竹端了茶上來。


  謝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茶盞擱回了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沈硯坐在下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

  他能感覺到謝淵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最近在忙什麼?」謝淵開口了。

  沈硯抬起頭來,桃花眼彎了彎,說沒忙什麼,就是在家看看書,練練字,偶爾出去逛逛,茶樓坐坐,沒什麼要緊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與謝淵對視了一瞬,然後便自然而然地移開了,落在謝淵身後那扇半開的窗子上,窗外的棗樹枝丫在風中輕輕晃著,將一片正在緩緩飄落的葉子送進了窗欞的縫隙里,落在窗台上,又被風吹走了。

  謝淵看著他。

  沈硯被他看得後背發毛,臉上的笑開始有些發僵了。

  「是嗎。」謝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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