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領子
2026-09-16 18:56:39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青竹第三次端著洗臉水從少爺房裡出來的時候,終於覺得哪裡不太對了。
頭一回他只當少爺沒睡醒,將銅盆放在架子上便去收拾衣裳了。
第二回少爺說今日不出門,他也沒多想,只當少爺難得安分一日,蹲在廚房門口剝了半碗毛豆,還跟劉嬸念叨說少爺最近轉了性,曉得在家看書了。
到了第三日,少爺非但不出門,連正廳都不出了,窩在那間小書房裡,書翻開倒扣在臉上,兩隻腳搭在椅子扶手上晃來晃去,分明百無聊賴到了極點,卻偏要做出一種「我哪裡也不想去、我就喜歡待在家裡」的姿態來。
青竹將那盆涼透了的水倒進花圃里,端著空盆站在廊下想了很久。
他想起少爺昨日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大熱的天,忽然讓他去找一段布條來,要月白色的,要軟和些的,不能太寬也不能太窄。
他在沈家翻箱倒櫃找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從夫人留下的那隻舊針線匣子裡翻出一段緞帶,窄窄的一指寬,月白的底子,邊角繡著幾朵已經褪了色的蘭草。
少爺接過去在脖子上比了比,對著銅鏡繞了兩圈,系了個結,左右端詳了一番,說「行,就它了」。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大暑天系緞帶,捂痱子嗎?
可他家少爺做事向來沒個章法,今兒往衣領上別朵花明兒在腰間掛個香囊,都是常有的,他便沒往心裡去。
可如今回想起來,那條緞帶系的位置實在有些微妙——正好在領口上方,喉結下方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將那一小截脖頸遮得嚴嚴實實。
而少爺系上那條緞帶之後便再沒有出過門,連去柳巷都斷了,這就不太對勁了。
「少爺,您是不是闖什麼禍了?」青竹蹲在書房門口,將空盆擱在膝蓋上,用一種他自認為很委婉、實際上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語氣問道。
沈硯將臉上的書拿開,翻了他一眼。「我能闖什麼禍?」
「那您怎麼不出門了?」
「不想出門。天太熱。」
「前幾日也熱,您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了。」
沈硯從椅子上坐起來,將書往桌上一拍,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震得桌上的茶盞蓋子跳了一下。「青竹你是不是閒得慌?廚房的柴劈完了?院子裡的草拔了?水缸里的水挑滿了?你要是沒事做,去把馬廄打掃了。」
青竹縮了縮脖子,抱著空盆溜了。
到了第五日,沈硯終於出了門。
他穿了一件領子很高的直裰,將脖子遮得嚴嚴實實,連那根緞帶都省了。
茶樓的雅間裡。
沈硯坐下來,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又倒了一杯,又一氣灌下去,連灌了三杯才將茶壺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一條被扔回了水裡的魚,從腮幫子到尾巴都在舒展開來,那副模樣看得趙遠一愣一愣的。
「你這是怎麼了?多久沒喝水了?」趙遠將手裡的瓜子殼扔進碟子裡,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番,目光最終落在他那件領口高得有些不尋常的直裰上,「大暑天穿這麼高的領子,你不怕長痱子?」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面不改色地說「新做的衣裳,領子做得高了些,我覺得好看,就將就穿了」。
青竹站在他身後看見他一邊說一邊又伸手去摸了一下領口,那個動作已經成了這幾日的習慣,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
趙遠盯著沈硯看了兩息,忽然伸出手,手指飛快地探向沈硯的領口,像是要將那截高高的領子掀開來看看底下藏著什麼。
沈硯的反應比他快得多。
他的手在半空中攔截了趙遠的手指,用力一握,五指收攏,將趙遠那幾根不安分的手指捏得嘎巴響,疼得趙遠嗷地叫了一聲,連忙縮回手去,連聲說「疼疼疼疼疼,你輕點」。
「你幹什麼?」沈硯鬆開手,瞪了趙遠一眼,桃花眼裡的光從方才的溫和變成了警覺,像一隻被人忽然湊近了窩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我就看看你領子怎麼了,你至於嗎?」趙遠揉著被捏紅的手指,齜牙咧嘴地抱怨,「你最近怎麼神神叨叨的,約你出來喝茶也不來,好不容易來了還穿個高領子跟做賊似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麼人,脖子上被人揍了怕人看見?」
沈硯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自己的表情。「你少胡說八道,我能惹什麼人。」
趙遠嘟囔了一句「不說就不說,凶什麼」,便轉過頭去繼續嗑瓜子,將碟子裡最後幾顆瓜子仁掃進嘴裡,嚼得咔嚓咔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