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曖昧
2026-09-16 18:56:46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硯從茶樓出來,日頭已經西斜了大半,將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烤了一天之後殘餘的熱氣從地底蒸騰上來,裹著他的靴子。
趙遠在後面喊「下次別放鴿子了」,他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青竹小跑著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問少爺咱們現在去哪兒。
沈硯沒有回答,但他拐彎的方向已經替他說了。
青竹看著那條通往柳巷的路,腳步慢了下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柳巷的傍晚比別處來得早一些,巷子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將天光收成窄窄的一條,掛在頭頂像一道被裁開了的淺藍色布條。
沈硯穿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被垂落的枝條拂了一下肩膀,他伸手撥開,月白色的袖口擦過樹葉,沾了幾片細碎的、嫩綠色的葉芽,在暮色里像幾點被風吹上去的顏料。
姜煙兒正在灶房裡忙活。
沈硯走進院子的時候,一股濃郁的、帶著醬香和肉味的熱氣從半敞的灶房門裡湧出來,將灶房裡那盞豆大的油燈映出的昏黃光線都蒸得微微發顫。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見姜煙兒正背對著門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一把鍋鏟,在一口鐵鍋里慢慢地攪動著。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舊衫子,領口和袖口洗得發白,可那顏色穿在她身上卻說不出的好看,像一朵開在灰牆根下的、被夕陽染紅了花瓣的野花,不名貴,不招搖,卻自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溫婉。
她似乎聽見了腳步聲,偏過頭來,目光與沈硯的撞了個正著。
那一眼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不加掩飾的歡喜。
「公子來了,」她的聲音比灶房裡咕嘟咕嘟的燉菜聲輕得多,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沈硯的耳朵里,「我正想著公子好幾日沒來了,是不是嫌煙兒這裡的茶太淡了。」
沈硯倚在門框上,桃花眼彎了彎,說不是茶淡,是他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怕過了病氣給她,沒好意思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脖子上的齒痕確實還沒好利索,高領子一穿就是好幾日,連睡覺都不敢脫衣裳,怕被青竹看見追問不休。
姜煙兒將鍋鏟擱在灶台上,轉過身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走到沈硯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那件領口高得不像話的直裰上,停了一息,什麼也沒問,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將他讓進了灶房。
灶房不大,兩個人站進去便顯得有些逼仄了。
沈硯的肩膀幾乎要蹭到門框,姜煙兒從他身側走過去的時候,衣袖擦過他的手臂,那層薄薄的棉布帶著她身上的體溫和灶房裡蒸騰的熱氣,像一片被風吹過來的、溫熱的雲。
沈硯覺得自己的手臂被那片衣袖擦過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火燒火燎的,他下意識地縮了縮,又覺得自己這個反應太過奇怪,便將手臂重新伸了回去,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姜煙兒從碗櫃裡拿出一隻白瓷碗,用布巾擦了擦碗沿的水漬,盛了一碗湯。
湯是排骨燉蓮藕的,排骨燉得爛爛的,骨頭和肉已經分開了,蓮藕切成厚片,燉成了淡淡的粉紅色,用筷子一戳便軟塌塌地陷下去一個凹坑。
她將碗端到沈硯面前,雙手捧著,碗沿抵著胸口,熱氣從湯麵上浮起來,將她的臉籠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裡,眉眼在這片霧氣中變得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被雨水打濕的窗紙。
「公子嘗嘗,今日在菜市上看見蓮藕新鮮,便買了兩節。江南這個時候的蓮藕最好,脆生生的,燉湯也甜。」她的聲音從水霧後面傳過來,又輕又軟。
沈硯接過碗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兩個人的皮膚接觸了不到一息的時間便分開了,可那一點溫度卻像一顆被投入了深水的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
他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好喝」,便又低頭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湯汁從嘴角溢出來一小道,順著下巴往下淌。
姜煙兒連忙從袖中抽出帕子,踮起腳尖替他擦嘴角。
她的動作很輕,帕子的角擦過他下頜的弧線時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與灶房裡油煙的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他從未聞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的手在他下巴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些,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帕子貼著他的皮膚,沈硯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掛在枝頭將落未落的葉子。
沈硯抬起頭來,正對上姜煙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灶房油燈的光,有湯碗裡熱氣蒸騰的霧,還有一點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目光像是一根被燒紅了的針,扎進他的眼睛裡,又順著眼眶一路往下,鑽進他的胸口裡,在他的心臟上扎了一個小洞,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小洞裡汩汩地往外流,熱熱的,黏黏的,像熬化了的糖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