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煙兒被他看得面頰泛起了紅暈。
然後那緋色越來越深,從顴骨蔓延到鼻樑兩側,從鼻樑蔓延到耳根,最後整張臉都變成了那種熟透了的、一掐便能掐出水來的粉紅色。
她垂下眼睛,睫毛像兩把被雨打濕了的小扇子,顫巍巍地扇動著,扇得沈硯心裡那鍋熬化了的糖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她收回手退後一步,將那方帕子攥在掌心裡,手指絞著帕子的邊角,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姜煙兒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欲說還休的、羞怯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積攢起來的神情,睫毛顫了顫,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最後只是抿了抿唇,將那點話連同一口細細的氣一起咽了回去,低下頭去攪那鍋已經燉得差不多的湯。
灶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起來。
沈硯碗裡的湯已經見底了,排骨蓮藕的鮮甜還在舌尖上殘留著,與灶房油燈昏黃的光、姜煙兒臉上褪不去的緋紅、還有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曖昧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又甜又苦的滋味。
他將空碗放在灶台上,瓷器與木板相觸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在灶房裡彈了一下便消散了,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冰面上,敲出了幾道細細的裂紋。
「煙兒,」沈硯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低了許多,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呢喃的柔軟,「你做的湯真好喝,比我家劉嬸做的都好喝。」
姜煙兒抬起頭來,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灶房的門忽然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門板震顫著,將門框上積了不知多久的灰震落了幾縷,在昏黃的燈光里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沈硯還沒來得及轉頭去看,第二聲巨響便接踵而至。
門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踢開,鉸鏈斷裂的尖嘯聲和木板碎裂的咔嚓聲混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將灶房裡所有的聲音都撕成了碎片。
門板猛地向內彈開,砸在牆上又彈回來,露出門外那片被暮色浸透了的、灰藍色的天光。
那一聲巨響來得毫無徵兆,門板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從門框上撕裂下來,鉸鏈斷裂的尖嘯聲刺得沈硯耳膜發疼,木板砸在牆上的悶響震得灶房頂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場灰色的雪。
姜煙兒驚叫了一聲,手裡的鍋鏟噹啷掉在地上,整個人往灶台後面縮了縮,臉色從緋紅變成煞白只用了眨眼的工夫。
沈硯手裡的空碗差點脫手,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灶台的邊沿,硌得他腰眼生疼,可他已經顧不上疼了,因為灶房門口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天光里,站著好幾個穿皂色勁裝的侍衛,腰挎長刀,面色肅然,像幾尊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會喘氣的石像。
領頭的是趙管事,那張永遠敦厚溫和的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直直地看著沈硯,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灶房狹窄的空間裡,彈都彈不起來:「沈公子,公子叫您回去。」
沈硯覺得自己的腿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雙被人抽掉了骨頭的軟麵條,膝蓋發酸,小腿發顫,腳底板像是踩在了一團剛和好的麵團上,又軟又滑,怎麼都踩不實。
灶房外面的巷子裡停著一輛馬車,青帷,桐木的車身,沒有徽記,可那馬匹的毛色和車轅上銅件的雕工,整條朱雀大街上找不出第二輛。
馬車兩側各立著兩個侍衛,腰間的長刀在暮色中泛著冷白色的、不近人情的光,周圍幾個路過的人遠遠地便繞開了,連巷口賣餛飩的老陳頭都將攤子往旁邊挪了幾尺,仿佛那輛馬車是什麼洪水猛獸,沾上一點邊便會粉身碎骨。
姜煙兒站在灶台後面,手攥著圍裙的邊角。
她看著門口那幾個黑衣侍衛,又看了看沈硯,嘴唇翕動了幾下:「公子,這些人是……」
「沒、沒事。」沈硯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的,又尖又細。
他將空碗塞進姜煙兒手裡,碗底還沾著一點沒喝完的湯,順著碗壁往下淌了幾滴,滴在姜煙兒水紅色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邊緣模糊的印記,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
他邁出灶房門檻的時候腿還是軟的,一腳踩在碎了的門板上,鞋底被翹起的木茬子硌了一下,踉蹌了一步,趙管事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隻手穩穩地托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卻像一個鐵箍一樣將他箍住了,與其說是在扶他,不如說是在防止他逃跑。
馬車旁的一個侍衛掀開了車簾,車廂里黑洞洞的,像一隻張開了嘴的、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的獸。
沈硯彎著腰鑽進去的時候,膝蓋磕在車轅上,疼得他嘶了一聲,可那聲嘶到了喉嚨口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為車廂里坐著一個人。
謝淵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玄色的常服在昏暗的車廂里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腰間那枚白玉帶鉤在暮色將盡時殘餘的微光中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冷白色的亮。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鬆弛而隨意,像是在自己府里的書房閉目養神,而不是在一條窄巷子裡等著抓一個偷跑出來的、在別的女人家裡喝了湯還差點被人家擦了嘴角的、不聽話的東西。
沈硯在他對面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坐墊,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指節絞著衣角的布料,絞了又松、鬆了又絞,月白色的杭綢被他揉得皺成了一團。
那人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連呼吸的頻率都平穩得像在睡覺,可他越是這樣,沈硯就越害怕。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簾在風中微微晃動著,從縫隙里漏進來的暮光在車廂里投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影,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切來切去。
沈硯的後背緊貼著車壁,感受著車身每一次顛簸帶來的震動,從尾椎骨一直震到後腦勺,震得他牙根發酸。
他偷偷抬起眼睛看了謝淵一眼。那人還是那副樣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膝上。
沈硯飛快地收回目光,盯著自己膝上那團已經被他揉得不成樣子的衣角。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過是在一個朋友家裡喝了碗湯,姜煙兒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他幫她是出於善心。
他去看她是因為關心她的近況,他喝她的湯是因為他餓了,他讓她擦嘴角是因為他手裡端著碗騰不出手來,所有這些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釋,謝淵總不至於因為這些就把他怎麼樣。
馬車在永寧公府門前停下來。
趙管事掀開車簾,謝淵睜開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暮色中像兩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他沒有看沈硯,站起身來彎腰走出車廂,動作行雲流水,衣袍的下擺在車門處翻卷了一下便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