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看了看沈硯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將話咽了回去,將茶盞放在書案上,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沈硯的讀書聲,抑揚頓挫的,還挺像那麼回事。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從那天起,沈硯過上了白天讀書、晚上挨折騰的雙重生活。
白天他強撐著腰酸背痛,坐在書案前從《三字經》開始補起,一字一句地啃。
看不懂的就問他爹,沈敬之雖然不知道兒子為什麼忽然轉了性用起功來,但還是高興得老淚縱橫,恨不得將自己畢生所學一股腦兒全倒給兒子。
晚上謝淵回來,該幹嘛幹嘛,一點沒因為他白天用功了就手下留情。
沈硯有時候被按在床上的時候還在心裡默背白天看過的文章,背著背著就被……散了,思緒飛到九霄雲外去,等他回過神來,剛才背到哪兒了全忘了。
沈硯覺得自己這日子過得太苦了。
白天要跟書本斗,晚上要跟謝淵斗,連軸轉,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他爹還天天問他功課,一臉期待地說「硯兒啊,你若是明年春闈能中了,爹就是死也瞑目了」。
於是沈硯就這麼一天一天地熬著。
白天腰酸背痛地看書,晚上被翻來覆去地折騰,第二天繼續腰酸背痛地看書,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讓他生不如死的循環。
唯一的好處是,謝淵最近幾天晚上折騰完他之後,會幫他揉揉腰。
那雙手倒是真有幾分力氣,揉得沈硯渾身酥軟,骨頭縫裡的酸脹都被揉散了大半,舒服得他直哼哼。
可每次他哼得正舒服的時候,那雙手就開始不老實了,從腰上滑到別的地方去,然後新一輪的折騰就開始了。
沈硯氣得想罵人,可嘴被堵住了,罵不出來。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等老子做大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謝淵按在床上——不對,第一件事是把你踢得遠遠的。
沈硯的讀書大業堅持了不到半個月,就徹底垮了。
每天早上爬起來,腰酸得像被人從中間折斷了又重新接上似的,坐在書案前翻開書,那些字他倒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天書。
什麼「之乎者也」,什麼「嗚呼哀哉」,他看了半天只覺得腦袋嗡嗡響,比被謝淵折騰一宿還難受。
他試過找沈敬之講給他聽,沈敬之倒是講得認真,從字詞釋義講到文章脈絡,從文章脈絡講到聖人之道,講得口沫橫飛、熱淚盈眶。
沈硯坐在下首聽著,一開始還點頭配合,聽著聽著就開始打哈欠,再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沈敬之已經講完了整篇《大學》,正用一種「吾兒終於開竅了」的欣慰目光看著他。
「硯兒,你方才聽懂了沒有?」
沈硯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斬釘截鐵地說:「聽懂了,爹講得太好了,深入淺出,鞭辟入裡,兒子受益匪淺。」
沈敬之感動得不行,當場給他布置了一篇文章,讓他明日交上來。
沈硯捧著那張紙回到自己屋裡,對著看了半個時辰,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第二天沈敬之臉上的表情沈硯至今都不忍心回想。
他徹底認清了一個現實:他不是讀書的料。這輩子都不可能是。
他爹辛辛苦苦教了他十幾年,都沒把他教出個名堂來,指望他突擊幾個月就去參加春闈,還不如指望謝淵哪天忽然不行了來得實在。
想到這裡,沈硯忽然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
他這輩子總不能就這麼交代了。
沈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
到後半夜,他終於想到了一個出路——換個人攀附。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可仔細一想,也不是不行啊。
謝淵這條大腿固然粗,可也太硌人了。他如今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每晚還要被翻來覆去地折騰,白天還要被他爹逼著念書,這日子是人過的嗎?
換一個對男人不感興趣的,那不就好多了嗎?
沈硯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激動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
可換誰呢?
他在腦子裡把京城的權貴子弟過了一遍。
想來想去,只剩下一個人選——蘇慕卿。
太傅嫡子,溫潤如玉,說話輕聲細語的,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
跟著這樣的人,總比跟著謝淵強吧?
沈硯一拍大腿,就這麼定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爬起來挑衣裳。
翻箱倒櫃找了大半天,最後挑了一件領子最高的直裰,月白色的,領口一直包到喉結下方,把他脖子上那些還沒消乾淨的痕跡遮得嚴嚴實實。
他又對著銅鏡左照右照,確認看不出任何破綻了,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青竹端了洗臉水進來,看見他家少爺一大早就穿戴整齊站在銅鏡前搔首弄姿,忍不住問了一句:「少爺,您又要去柳巷?」
沈硯的臉一下子黑了。
「什麼柳巷?以後不許提那個名字。」
青竹愣了一下,識趣地將洗臉水放在架子上退了出去。
沈硯洗了臉,又往身上熏了一層香,還在腰間換了塊新玉佩,收拾停當之後便出了門。
太傅府在城東崇仁坊,比永寧公府還要往東兩條街。
沈硯沒坐馬車,怕太招搖。他帶了青竹,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過去。
走到太傅府門口的時候,沈硯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讓青竹上去遞帖子。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看了帖子又看了看沈硯,態度倒還算客氣,說蘇公子今日在家,讓他稍等,轉身進去通報了。
沒一會兒,那門房便小跑著出來了,說蘇公子有請,客客氣氣地將沈硯領進了門。
蘇慕卿正坐在窗下看書。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像一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青竹。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沈硯的瞬間便笑了。
「沈公子來了。」他將書合上放在一旁,站起身來,「快請坐。」
「蘇公子,」沈硯坐下來,將自己的笑容調整到最得體的弧度,「冒昧來訪,沒打擾你讀書吧?」
「哪裡的話,」蘇慕卿在他對面坐下,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沈硯面前,「沈公子能來,是慕卿的榮幸。」
沈硯笑著說:「路過太傅府,想著好久沒見蘇公子了,便進來看看。蘇公子不會嫌我唐突吧?」
「怎麼會,」蘇慕卿的笑容又深了幾分,「沈公子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蘇慕卿很會聊天,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從人生哲學談到風土人情,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每一個都接得自然流暢,沒有一絲冷場。
聊著聊著,沈硯忽然覺得眼皮又開始發沉。
花廳里很安靜,只有蘇慕卿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又輕又緩,像一條小溪在耳邊流淌,聽得人渾身上下都放鬆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細碎的光斑。那盆蘭花的香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聞著便讓人覺得睏倦。
他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從腦子裡流出去。
他努力撐著眼皮,可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蘇慕卿的聲音好像越來越遠,他的頭一點一點地低下去,最後靠在了旁邊的引枕上,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