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太醫從外間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他看見林夫人和林大人,腳步頓了一下,躬了躬身。
「夫人,大人。」太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林墨舟,「林公子身上的傷,下官已經處理過了。額頭上的傷口縫了兩針,右肩的傷勢最重,那一腳踩得太狠了,將之前遇刺留下的舊傷又踩裂了,肩胛骨上有裂紋,至少要養兩三個月才能恢復。肋骨也有裂痕,萬幸沒有刺穿內臟。其他地方多為皮肉傷,看著嚇人,但沒有性命之憂。」
太醫說到「沒有性命之憂」的時候,林夫人的肩膀塌了一下,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她閉了閉眼。
林大人點了點頭,問了一句。「他什麼時候能醒?」
太醫斟酌了一下措辭。「林公子失血不少,加上傷勢過重,身體撐不住,這才昏了過去。下官已經給他用了藥,今夜或明日應該能醒。但醒了之後也要好好將養,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動怒,右臂更是不能動,否則傷處會留下病根。」
林大人又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太醫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臥房裡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林墨舟的呼吸聲,又淺又急,從微張的唇縫裡溢出來,一下一下的。
林夫人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墨舟垂在身側的手。
冰涼冰涼的,沒有一絲力氣。
林夫人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林大人站在床尾,低著頭看著林墨舟。他的嘴角抿得很緊,顴骨兩側的肌肉繃著。然後轉過身,走出了臥房。
管家跟在他身後,也走出了臥房。
林大人在走廊里站定,轉過身來看著管家。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著,橘黃色的光暈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到底是誰?」林大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近乎命令的威壓。
管家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折成九十度。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將那句話說完了。「大人昏迷前只說了一句話,『不許追究』。其他的,什麼都沒說。」
林大人看著他,看了幾息。
那幾息的時間裡,管家的額頭和後背都在冒汗,汗水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沒有敢抬手去擦。
林大人沒有說話,他看著管家,又轉過頭,隔著窗戶看了臥房裡昏迷不醒的林墨舟一眼。
「他既然說了不許追究,那就不追究。」林大人的聲音啞了一些,「等他醒了再說。」
管家躬了躬身,應了一聲「是」,退了下去。
他轉過身,推開臥房的門,重新走了進去。
太醫每隔半個時辰就進來查看一次林墨舟的狀況。
天亮之後,林墨舟還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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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夫人已經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但手始終握著林墨舟的手,沒有鬆開過。
林大人也站了一整夜,站在床尾,雙手背在身後。
丫鬟端了早膳進來,擺在桌上。粥是剛熬好的,還冒著熱氣,幾碟小菜整齊地碼在碟子裡,一碟醬菜,一碟腐乳,一碟炒時蔬。
林夫人看都沒看一眼,林大人擺了擺手,丫鬟躬了躬身,將早膳又端了出去。
巳時,林墨舟還沒有醒。
太醫又來了一次,探了脈,皺了皺眉,說了一句「按理說該醒了」。
他給林墨舟灌了一碗藥,又在他虎口的穴位上扎了一針。林墨舟的手指在那根針扎進去的時候蜷了一下,但人沒有醒。
林夫人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她看著林墨舟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午時,林墨舟醒了。
他的眼皮動了幾下,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渙散著,在帳頂上飄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聚攏,落在了床沿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林夫人的臉在他視線里從模糊變成清晰。
她看著林墨舟睜開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醒了?」
林墨舟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一個含混的、沙啞的音節。
林夫人湊近了去聽,也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別說話。」林夫人的聲音在發抖,「太醫說你傷得不輕,右肩的舊傷裂了,肋骨也裂了,要好生將養。你什麼都別想,先養傷。」
林墨舟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從林夫人臉上移開,在屋裡慢慢地掃了一圈。
林大人站在床尾,雙手背在身後,臉色不太好看。
林墨舟的目光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