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舟徹底清醒,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窗紙上的白光從刺目的亮白變成了柔和的橘黃,又從橘黃變成了暗淡的灰藍。
林墨舟的眼睛從那片灰藍色的天光里睜開的時候,屋裡沒有點燈,只有走廊上的燈籠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將整間屋子籠在一片朦朦朧朧的昏黃里。
他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慢慢地浮上來。
他的眼睛睜開了,在昏暗的光線中眨了眨,瞳孔慢慢地收縮,將周圍的景象一點一點地收進眼底。
帳頂那枝墨色的牡丹在昏黃的光線中暗沉沉的,花瓣的輪廓模糊了,和周圍的陰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花哪裡是底。
床帳半垂著,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他偏過頭,牽動了額頭上的傷口,疼得他皺了一下眉。
林夫人靠在床欄上,閉著眼睛,頭微微歪著,呼吸又輕又淺。
林夫人是被管家的腳步聲驚醒的。管家端著一碗藥從外面進來,腳步很輕,但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林夫人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了,整個人從床欄上彈了起來,第一反應是去看林墨舟。
林墨舟正看著她。
母子倆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碰了一下。林夫人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摸了摸林墨舟的額頭。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燒退了。」她的聲音有些啞,但語氣很穩,「太醫說你要發燒,果然發了。昨夜裡燒得厲害,人都迷糊了,說胡話,嚇死我了。」
林墨舟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含混的、沙啞的音節。林夫人湊近了去聽,沒聽清。
「別說話。」她搖了搖頭,「你嗓子傷著了,先喝藥。」
她從管家手裡接過那碗藥,用調羹舀了一勺,送到林墨舟嘴邊。
林墨舟張開嘴,將那口藥含進去,咽了下去。
林夫人將空碗遞給管家。
「餓不餓?」林夫人問。
林墨舟搖了搖頭。
「渴不渴?」
林墨舟又搖了搖頭。
林大人是掌燈時分進來的。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像是剛從衙門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裳。
他走到床邊,在床尾站定,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林墨舟臉上。
林墨舟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片刻,林大人先開了口。
「感覺如何?」語氣和平時在家裡說話沒什麼兩樣。
「還好。」林墨舟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啞又澀,像是砂紙磨過木板。
林大人點了一下頭,目光從林墨舟臉上移到了他的右肩上。
「誰幹的?」林大人問。
林墨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林大人,林大人也看著他。
父子倆的表情在這一刻驚人地相似——都是那種清冷的、寡淡的。
連嘴角抿著的弧度都差不多,微微向下,帶著一種天生的、與生俱來的固執。
林墨舟移開了目光。
「我不追究。」林墨舟說。他的聲音還是很啞。
林大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個皺眉的動作不大,只是眉心微微擰了一下,但那一擰讓他的整張臉都變了,從平和變成了冷硬。
「我問你是誰幹的。」林大人的聲音比方才重了一些。
「我不想追究。」林墨舟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林大人看著他。他的手從身後拿到了身前,垂在身側,手指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了起來。
「你被人打成這樣。」林大人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終於壓不住的怒意,「昏迷了一天一夜。你告訴我你不想追究?」
林墨舟看著他,然後說。
「是我自願的。」
林大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林墨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又重又急。
林夫人從床沿上站了起來,伸出手按住了林大人的手臂。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袖口上,林大人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林墨舟,林墨舟也看著他,父子倆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兩把刀碰了一下。
林夫人看看林大人,又看看林墨舟。「你爹問你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你告訴他就行了。」
林墨舟搖了搖頭。
林夫人的眼眶又紅了。
「你從小到大,有什麼事都不跟我們說。」林夫人的聲音開始發抖,「小時候在學堂被人欺負了,你不說。長大了在官場上被人排擠,你不說。上次遇刺,你也不說。這次被人打成這樣,你還是不說。」
林墨舟看見她的眼淚。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道蹙痕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額頭,將那塊包著紗布的傷口牽動了,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娘,別哭了。」他的聲音很輕,「我沒事,過幾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