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躺回了床上,將被子拉到下巴,把臉皺成一團,開始呻吟。
門口果然傳來了動靜。
「沈公子?您怎麼了?」守門的侍衛隔著門板問。
沈硯沒有回答,繼續呻吟。那侍衛又叫了兩聲,還是沒人應,腳步急促起來,大概是去找人了。
沈硯從床上彈起來,鞋子都沒穿,赤著腳跑到窗戶邊,推開窗戶。
青竹還在下面蹲著,聽見動靜抬起頭。
沈硯翻過窗台,赤著的腳踩在地上,被碎石子硌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聲,但沒有停。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沿著牆根往後門的方向跑。
後門的門栓剛拉開,管家就站在門口。
趙管事躬著身,表情還是那副永遠恰到好處的敦厚溫和,但身後站著四個侍衛,腰間的刀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將後門堵得嚴嚴實實。
趙管事看著沈硯赤著的腳,看著他散亂的頭髮,看著他臉上那副被抓了現行的表情,聲音不急不慢。「沈公子,您身體不適,還是回去歇著吧。」
沈硯被「請」了回去。
他被送回了那間屋子。門在身後關上了,鎖從外面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青竹也被帶走了,不知道會被送去哪裡,大概是趕出去了。
沈硯蹲在門後面,將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謝淵晚上回來了。
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硯還蹲在門後面,沒有動,沒有抬頭。他的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腳底板沾著灰,腳趾頭凍得有些發紫。
謝淵在他面前站定,低著頭看著他。沈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自己頭頂落下來,他不敢抬頭。
「你為什麼總想著要跑?」謝淵開了口,聲音不大,沒有怒,沒有怨,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沈硯蹲在地上,將臉埋得更深了,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沒有跑。」
謝淵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像一根柱子。
沈硯慢慢抬起頭來,看著謝淵。
他的眼睛紅紅的,腫著,鼻尖也紅紅的,嘴唇上那道結了痂的口子又被他自己咬破了,滲出一絲血珠。
他蹲在地上,仰著臉看著謝淵。
謝淵看著他那副模樣,又問了一遍。「這裡不好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沈硯的心裡。這裡的床比沈府軟,飯菜比沈府好。
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吃最好的點心,可以穿最好的衣裳。
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操心。他只要待在這裡,待在這間屋子裡,待在這張床上,每天晚上等著謝淵回來。
「不好。」沈硯從地上站了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門板才站穩,「當然不好。」
謝淵的臉色變了。
沈硯那股從胸腔里翻湧上來的東西壓不住了。
這些天被關在屋裡的憋悶,這些天每天晚上的折磨,這些天想哭不敢哭、想喊不敢喊的委屈,全部涌了上來,堵在喉嚨里,堵得他喘不上氣。
「我是什麼?」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啞,「我是你的狗嗎?你把我關在這裡,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謝淵往前走了一步。沈硯站在門板前,後背貼著門板。
「我問你,這裡不好嗎?」謝淵又問了一遍。
沈硯的眼淚涌了上來,但他使勁眨了眨眼,逼了回去。「不好。這裡不好。你對我不好。」
謝淵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幾根手指卡在他喉結兩側。
沈硯能感覺到那幾根手指的溫度,冰涼冰涼的,像幾根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鐵條,貼在他溫熱的皮膚上,冷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為什麼總是學不乖?」謝淵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低沉的,沙啞的,像一塊被反覆碾壓了太多次的石頭,表面已經磨出了細密的裂紋。
沈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
那股恐懼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燒得正旺的、滾燙的、不管不顧的怒火。
他伸出手,抓住了謝淵掐在他脖子上的那隻手的手腕,指甲掐進了謝淵的皮肉里。
「你這個變態。」沈硯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人咬碎了的恨意,「你打死我,我也不想待在這。」
謝淵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他動怒前的徵兆,沈硯見過很多次。
「你說什麼?」謝淵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隨時可能崩斷的緊繃。
沈硯的身體在發抖,但他的嘴沒有停。
「變態。」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大了,像是要將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灌進這兩個字里,「死變態。」
謝淵掐著他脖子的手收緊了一些,沈硯的呼吸猛地一窒,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卡在喉嚨中間。
他的臉從白變紅,但他沒有掙扎,就那麼站著,仰著臉看著謝淵,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就是不想待在你身邊。」他此刻已經完全沒了理智,只想著怎麼刺到謝淵怎麼好,「我還要娶媳婦兒,生孩子。我怎麼可能待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