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慕容昀的聲音在書房裡響起來,依舊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從容的語調。「謝公子,真是可惜了。怕是你找錯了人,這是我府中新來的幕僚,並非你府中丟失之人。」
謝淵的目光從沈硯身上移開,落在慕容昀臉上。「殿下是不打算把人給我了。」
慕容昀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小腹前。他看著謝淵,嘴角的弧度沒有變。「謝公子說笑了。你若是看上了我府中什麼物件,你喜歡便拿去,我自當成人之美。可這是我府中的幕僚,不是一件東西。我若是隨意將他送人,以後這府里誰還肯安心替我做事?」
沈硯站在那裡,垂著眼睛,手指在袖中蜷著。他能感覺到謝淵的目光,那道目光像是燒紅了的鐵,隔著一丈遠的距離都燙得他後背發緊。
慕容昀偏過頭來看著他。「沈公子,謝公子說他府中丟了一個人,和你同名。如今謝公子親自來尋,你願不願意跟他回去?」
沈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謝淵的目光正釘在他後腦勺上。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我不願意。」
那三個字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地摳出來的,帶著一種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來的沙啞和細微的顫抖。
他始終沒有抬頭看謝淵一眼,垂著眼睛看著地面,看見燭光在地磚上投下一小片橘黃色的、微微跳動著的亮光,邊緣模糊著,像一小攤融化的金水。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慕容昀的聲音打破了那片刻的寂靜。他偏過頭來看向謝淵,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歉然的意味。「謝公子,你也聽見了。他既然不願,我也不能強人所難。若是他自願跟你走,我自然沒有二話,可他不願,我也不能替他做主。」
謝淵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節上那些傷口在燭光中泛著暗褐色的光。
他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他看著沈硯,沈硯低著頭,沒有看他。
那截後頸在燭光中微微彎著,幾根碎發從發間滑落下來,垂在衣領上。
謝淵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有一口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他閉了閉眼。
「殿下。」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今日打擾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他走過沈硯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
沈硯的呼吸停了。
謝淵沒有看他,他邁過門檻,走出了書房。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外走,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吞沒了,只剩下一片寂靜。
沈硯還站在原地。他的腿在發軟,膝蓋一陣一陣地顫著,像是隨時都會彎下去。
他扶著桌沿,手指攥著桌沿的木邊,攥得指節泛白。
謝淵走出五皇子府大門,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他衣袍的下擺。
他站在門前的台階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窄條的天空。
他朝馬車走去。
車夫正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連忙跳下來,掀開車簾。謝淵彎腰鑽進馬車,在黑暗中坐下來。
車簾在他身後落下來,謝淵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
那隻手的指節上全是細小的傷口,有的已經結了薄薄的痂,有的還露著粉色的嫩肉。
泥土和乾涸的血混在一起,在皮膚上糊了一層硬硬的殼,紋路里嵌著細碎的石屑,隨著他手指的屈伸,那層硬殼裂開細密的紋路。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攥成了拳頭。
指節上的傷口被這個動作拉扯著,那些剛剛結住的薄痂裂開了。
他不覺得疼。那點疼被另一股更沉更悶的東西壓在胸腔里,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的拳頭越攥越緊,緊到指節上的傷口徹底崩開了。
血液從那些裂開的縫隙里滲出來,沿著手指的紋路往下淌,順著拳頭的底部滴落。
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劃了無數次來回,終於穩定了一些,不再晃動。
馬車停下。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公子,到了。」
謝淵睜開眼睛。他的目光在黑暗的車廂里停了一瞬,然後彎腰鑽出了馬車。
他跨過門檻。門房看見他的模樣,目光停了一下,又飛快地低下頭。
趙管事從裡面迎出來,看見謝淵的那一瞬間臉色變了一瞬。
他的目光從謝淵沾滿泥土和草屑的衣袍上滑到他右手乾涸的血跡上,沒有多問。
「公子,熱水已經備好了。」趙管事躬著身。
謝淵沒有應聲,浴室里的熱水已經注滿了浴桶,燭台在屏風後面燃著。謝淵站在浴桶旁邊。
他解了衣袍,跨進浴桶。
熱水漫過他身體的瞬間,那些傷口被泡開了,血痂溶進了水裡,在水面上漾開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