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裡都是謝淵像刀子一樣的眼神。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睜開又閉上,反反覆覆的。
他會不會派人來殺我?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沈硯的脊背猛地繃緊了。
沈硯從床上坐了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走到門邊,將門栓又檢查了一遍。
他又走到窗邊,將窗戶閂上。
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檢查了每一處可能被人從外面打開的地方,確認全都關好了,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睜著眼睛側躺著,面朝門的方向。外面偶爾有夜風颳過窗紙,發出嗚咽似的聲響,他的手指就在被子裡攥緊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窗紙上的白光從灰藍變成淺白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會兒眼,但很快就醒了。
他坐起來,走到銅盆前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兩個黑眼圈掛在眼睛底下,像被人拿墨筆描過。
衛承宇來的時候,沈硯正坐在窗前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衛承宇推門進來,肩上扛著一個大包袱,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隻食盒。
衛承宇將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系帶,裡面露出來七八個油紙包,每一個都扎得嚴嚴實實,油紙上面還印著各家鋪子的字號。
城南的桂花糕、城東的醬牛肉、街口的糖炒栗子,還有幾樣他沒見過的點心,用竹編的小盒子裝著,蓋子上刻著花紋。
衛承宇又將食盒打開,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湯麵上浮著蔥花和蝦皮,香氣從食盒裡湧出來。
他將餛飩端到沈硯面前,又將筷子擺好。「還沒吃早飯吧?趁熱吃,這家的餛飩皮薄餡大,我排了半天的隊才買到。」
沈硯接過筷子,低頭夾了一隻餛飩送進嘴裡。湯有些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嚼了兩下咽下去,點了點頭。「好吃。」
衛承宇在對面坐下來,手肘撐著桌面,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他吃。
沈硯又夾了一隻,慢慢嚼著,目光從餛飩碗上抬起來,看了衛承宇一眼。
衛承宇正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像一隻圍在主人腳邊轉來轉去的狗,搖著尾巴,眼巴巴地等著被摸一下頭。
這種眼神沈硯以前或許看不明白,但現在他可太明白了。
「就吃這麼幾個?」衛承宇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排了大半天呢。」
沈硯看了他一眼。「早上沒胃口。」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從衛承宇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叢修竹上。
衛承宇將桌上的油紙包一個一個地打開,桂花糕、醬牛肉、糖炒栗子,還有一包蜜餞和一包酥糖。
他每打開一個就往前推一推,推到沈硯手邊。「吃不下餛飩就吃點別的,桂花糕不膩,你嘗嘗。」
沈硯伸手捻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糕體鬆軟,甜味適中,確實不錯。
他又咬了一口,然後放下了,「你爹那邊怎麼樣了?沒罵你吧?」
衛承宇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罵了。差點沒把我趕出來。」他將糖炒栗子推到沈硯面前,「不過沒事,他罵完就過去了。我爹那個人就是嘴上厲害,過兩天就忘了。」
沈硯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笑什麼?」衛承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硯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伸手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裡。
衛承宇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有的沒的。
他平時話不算多,今天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樣,從城南新開的戲樓說到城北新來的廚子。
沈硯聽著,偶爾應一聲,嗯一聲,點一下頭。他的回應不多,卻剛好讓衛承宇覺得自己被認真對待了。
衛承宇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他扛著那個空了大半的包袱,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過頭來看了沈硯一眼。「明天想吃什麼?我帶過來。」
沈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隨便。你帶的我都吃。」
衛承宇點了點頭,邁過門檻出去了。
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的時候比平時快了一些,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輕快,連走路的節奏都變了。
慕容昀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
窗戶半開著,正好能看見西邊那間院子的方向。
院子裡那叢修竹擋了一部分視線,但他還是看見了衛承宇像得了骨頭的狗一樣眉開眼笑從裡面走出來的樣子——
慕容昀將茶杯放下,他認識的衛承宇,張揚跋扈、眼高於頂,對誰都不放在心上。
他以為衛承宇這輩子都學不會低聲下氣。
他又偏過頭看了一眼西邊那間院子。
慕容昀靠在窗框上,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