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五皇子府正式住下了。
管事給他送來了一方小小的銅印和幾冊空白的文書,告訴他以後每日巳時到議事廳聽差,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又指了指院子東邊那間小房間說那是給他存公文用的。
沈硯接過那方銅印翻來覆去看了看。銅印不大,底下刻著兩個字——「沈記」。
他攥在手心裡,心裡美滋滋的。
他在桌邊坐下來,磨了墨,鋪了紙。提起筆蘸飽了墨汁,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寫了兩行停下來讀了一遍,覺得不太滿意,揉成一團扔了,重新寫。第二遍寫完之後折好,塞進信封里,封了口。
信封上寫「父親大人親啟」。他拿著那封信在手裡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字跡工整、措辭得體、語氣端正,才叫了一個僕從過來,囑咐了幾句,讓他送去沈府。
沈敬之是在傍晚收到那封信的。他正坐在正廳里看一份都水監的公文,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陌生的僕從站在門口,手裡托著一封信。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手指頓了一下,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信上寫的並不長,字跡端正。
父親大人安好。兒子近來在五皇子府謀了一份差事,做了幕僚,每日做些文書上的事。
五皇子待下寬厚,府中衣食無缺,一切都好。父親不必掛念。待到休沐之日,兒子自會回去探望。
他放下信紙,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就那麼空茫茫地看著前方。
五皇子府。
幕僚。
他想起自己那個兒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讀了幾天的書,連《四書章句集注》都沒翻完,春闈落榜,連正經的功名都沒有。
進五皇子府做幕僚?
那些人都是什麼出身,太傅的門生、尚書的子弟、各地舉薦來的才俊,哪一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幾年才有資格坐在那張議事桌旁邊。
沈硯連《三字經》都背不全,他能做什麼文書上的事?
沈敬之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他想起去年年節的時候,在別人家宴席上聽人閒聊,有人說五皇子如今是越來越不成了。
看來是真的,如今連他兒子都收了進去。
沈敬之將茶杯放下,重新拿起那張信紙又看了一遍。
他嘆了口氣,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拉開桌案下面的抽屜放了進去。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第二日辰時末,沈硯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出了門。
沿著迴廊穿過兩道門,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廳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一張長桌擺在正中央,桌面上攤著文書和茶盞,幾個人坐在兩側,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看手裡的東西。
沈硯走進去的時候,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抬起來落在他身上,又各自收了回去,沒有人多問,也沒有人多看。
他在長桌末端的位置坐下來,手裡拿著一冊空白的文書和一支筆。
五皇子坐在長桌主位上,手裡翻著一份東西,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桌面上攤開的文書落在沈硯身上,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手裡的文書。
議事開始了。
有人先開口說了一件關於漕運的事,說南邊運上來的糧草卡在渡口已經三天了,若是再不疏通,北邊的軍營就要斷糧。
旁邊一個人接話,說渡口的閘門是工部的人在管,工部那邊如今是三皇子的人,故意卡著不放行。
又有人提議去走通州那邊的路子,從通州繞道運上來,雖然遠一些,但比耗在渡口強。
五皇子聽著,沒有立刻表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從說話的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然後落在了沈硯身上。
沈硯正低頭在面前那冊空白的文書上寫著什麼。
他握著筆,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著,寫得很認真,眉毛微微擰著,像是在記什麼要緊的東西。
五皇子沒有叫他,將目光收了回來,說了一句「通州那邊的路子能走通嗎」,話題便繼續下去了。
沈硯其實什麼都沒記下來。他那冊文書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
他聽見「漕運」「渡口」「工部」「三皇子」這些詞一個一個地往外蹦,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他也想假裝能聽懂,但那些詞像滑溜溜的豆子,從他耳朵里滾進去,又從另一隻耳朵里滾出來,一粒都沒留下。
他只能低著頭在紙上亂畫,讓人以為他在做筆記。
他不敢抬頭,怕被誰看見他茫然的眼神,也怕被五皇子點名問話。
五皇子的目光第三次從他身上掠過。
沈硯低著頭,握著筆,眉心微微擰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
五皇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擋住了嘴角那一點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