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的拜帖午時剛過再次送到。
慕容昀正靠在窗邊的椅子裡翻一本閒書,管事站在門口,手裡托著帖子,說謝公子的。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內容比前幾次更短,只有一行字——「今日午後可否一敘」。
慕容昀捏著那張帖子,在窗邊坐了一會兒。
日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搭在膝頭的手背上,將手背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得發亮,和紙面上那幾個字的筆畫重疊在一起,看不太清楚。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掂量什麼,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請謝公子過來吧。」
管事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慕容昀從窗邊站起來,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
他將手中那本閒書合上放在一旁,將桌案上攤開的幾份文書攏了攏,留出一片平整的桌面。
謝淵來得很快。
慕容昀有些驚訝,畢竟謝淵從來不是沉不住氣的人。
慕容昀面上沒露分毫。
兩個人相對坐了片刻,日光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拉出一條明暗分界。
還是慕容昀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謝公子親自上門,不知是有何要事?」
謝淵沒有否認。「殿下近日也在查刺客背後的人。順著那條線往下挖,能挖到的不只是三皇子。」
他沒有說後半句,慕容昀自己心裡明白——三皇子的人能這麼精準地知道他的出行路線、隨行人數和渡口的地形,是有人在內部遞了話。
這府里藏著三皇子的人,還是一個位置不低的人。慕容昀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謝淵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臉上。「我可以給殿下一件東西。」
慕容昀看著他,沒有接話,等他說完。
「吏部文選司。」謝淵說,「那個位置,我可以讓殿下的人坐上去。」
慕容昀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吏部文選司,掌文官品級遷轉、銓選考核,說是整個吏部最要緊的衙門也不為過。
如果慕容昀自己的人坐上去,整個文官系統的調任和升遷就等於被捏住了半條命脈,是能讓他在權力棋局中站穩腳跟的東西。
他看向謝淵。
謝淵也沒有遮掩:「把沈硯給我。」
慕容昀沒有立即回答。書房裡安靜了片刻,能聽見廊下穿堂風拂過樹梢的聲音。
「剛遇刺,他受了驚嚇,精神還沒有緩過來。」慕容昀的語速不急不慢,「這府里有太醫和僕從照顧,他在這裡比去別處更安全。」
謝淵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斂了幾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攏,又鬆開了。
「多久?」
慕容昀沉默了一息。「過幾日吧。」
謝淵沒有接話。
兩個人之間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柱里浮著細碎的灰塵,緩慢地、無聲地飄動著。
謝淵站起來,衣擺垂落。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他邁過門檻,又停了一下。「五日。」
他沿著迴廊往外走去。
慕容昀還坐在書案後面,手指懸在桌面上方。
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鋪了一道長長的亮痕。
門外另一側的廊柱後面,衛承宇站著,後背貼著柱子,目光落在謝淵消失的方向。
他的臉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衛承宇從廊柱後面繞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的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促。他沒有回自己那邊,直接拐向了西邊那間院子。
沈硯正在窗邊剝栗子。桌上擺著一碟新炒的糖栗子,殼上還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旁邊放著一盞半涼的茶。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衛承宇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勁,便放下手裡的栗子站了起來。「怎麼了?」
衛承宇在桌子對面站定,沒有坐。他看了沈硯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挑詞,又像是在把什麼話壓下去再拿出來。「五皇子要把你送回去。」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送回謝淵那裡。」
沈硯的手指僵了一下。那半顆栗子還捏在指尖,殼碎了一半,露出裡面褐色的果肉。「什麼時候的事?」
「方才。我剛在廊下聽見的。」衛承宇的目光釘在沈硯臉上,「謝淵今天來了,跟殿下談了一筆交易。吏部文選司的位子,換你。」
沈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我不能回去。」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他不會饒了我的。」
衛承宇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我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