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將窗扇合攏,動作比打開時更輕,木框卡進槽里幾乎沒有聲響。
他貼著牆根回到那扇窗戶前,手撐住窗沿翻進去,靴子落地時帶起一聲極輕的悶響。
沈硯還側臥在床上。謝淵走到床邊,手掌落在他肩頭,低低說了句:「起來。」
沈硯翻過身來,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看見了謝淵的臉——下頜的線條收得很緊。「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剛被叫醒的沙啞。
「這個村子在做人販子的生意。」謝淵的聲音低而短促,沒有多餘的字,「劉嫂子那三個表兄弟是來收貨的。穿好衣服,跟我走。」
沈硯的睡意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靴子往腳上套的時候系帶拽了好幾下才拉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床沿,他也顧不上揉,只把外衣往肩上攏了攏。「去哪裡?」
「阿草那裡。路上不要說話,跟緊我。」謝淵已經走到門口,將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出去。
沈硯跟在他身後,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白日餘溫散盡後的涼意。
兩個人沿著牆根的暗處穿過了兩條窄巷。
村道兩側的屋舍都沉在暗色里,偶爾有一聲犬吠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整片田野,短促地響了兩下就斷了。
那棵歪脖子柳樹的輪廓從暗色中慢慢浮出來的時候,土坯房的門板還合著。
謝淵沒有敲門,直接繞到屋後,手搭在窗戶邊緣,微微用力一抬,窗扇鬆動了。他側身翻進去,沈硯也跟著翻了進去。
屋裡很黑。
腳步聲在泥地上踩下去的聲音比平時重一些,床上的被褥動了一下,阿草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帶著睡意未散的警惕:「誰?」
沈硯站在謝淵身後,聽見阿草的聲音里明顯帶著戒備,心裡那股憋了好幾天的氣忽然冒了個頭。
他清了清嗓子,壓了壓聲線,又清了清嗓子:「不是鬼,是人。」
阿草已經坐起來了。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攥著被角的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床邊那把舊剪刀,鐵器在暗處反著一點微光。她的目光在黑暗中辨了片刻,聽見沈硯聲音的那一瞬,整個人頓住了。「你能說話?」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欺騙後的戒備。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邁了半步,走進月光能照到的一小片範圍里。「嗯,能說。」他頓了一下,「之前是怕露餡,才裝啞巴的。」
阿草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幾息。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層愣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變成另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正在努力消化什麼的表情:「……你是男的?」
沈硯站在月光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
領口斜著開,衣襟從肩膀一側繞過腋下,腰側收窄,下擺闊開——是女子款式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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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根在月光下微微泛起一層薄紅:「是。為了方便行事才穿了這身衣裳。」
阿草將那把摸到手裡的剪刀擱回床邊,鐵器與木板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偏過頭去,聲音恢復了那種壓低的、戒備的調子:「你們來做什麼?」
謝淵往前邁了半步,走進月光能照到的範圍:「你地窖里藏著的那個人,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是出來找他的。」
阿草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從謝淵臉上移到沈硯臉上,又從沈硯臉上移回謝淵臉上。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將窗紙上糊的舊紙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癟下去。「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謝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站在那裡:「這個村子,是不是在倒賣人口?」
阿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月光中微微閃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阿草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坐在床沿上,被子還堆在腰間,月光落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上,將她整個人襯得像一截被遺忘在牆角的枯木。她終於開口了:「你們怎麼知道的?」
「晚上聽見了他們說話。」謝淵說。
阿草點了一下頭。「是。」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低的,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太多次、已經沒什麼味道的澀,「這個村子,從我記事起就在幹這個。南邊的人往北賣,北邊的人往南賣,割了舌頭讓他們說不出話,兩邊都有官員收錢,所以這麼多年沒人管。」
她頓了一下,「我父親是村長,所有的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誰去外面物色,誰負責押送,誰跟那邊的官員接頭,全是他點的頭。」
沈硯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慢慢蹲了下來。那些話落進耳朵里的感覺像是被人往胃裡塞了一把冷鐵砂。
「我娘當年路過這兒,迷了路,被我爹看中了。他把她關起來,不讓她走,後來生了我。」
阿草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她是正經人家的女兒,一直想跑,跑不掉。她生下我之後,不太跟我爹說話,只跟我講那些道理。她說這樣是不對的,買賣人口是不對的,把人當貨物是不對的,她說的那些話,是我從小到大唯一能聽懂的東西。」
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睛,停了一瞬。「後來她生阿苗的時候難產,沒挺過來。」
沈硯蹲在角落裡,聲音難掩驚訝。「阿苗?阿苗是你妹妹?」
阿草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是。我娘走了之後,她是我爹親自教的。她從小就覺得這些事是理所應當的,覺得把人賣了換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告訴她這是不對的,可她不聽我的,還轉頭就去告訴我爹,我爹就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