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嘈雜聲從村道的方向漫過來了。
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又快又雜,像是有七八個人同時在跑。
然後是叫罵聲,模模糊糊的,隔著牆壁和土層傳進來,聽不清在喊什麼,但語氣里的那股急躁很明顯,像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沈硯原本是靠在謝淵肩頭的,聽見那陣聲音的第一瞬就睜開了眼睛。
他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謝淵的外袍裹著。
他抬起頭來,目光往頭頂的方向看去,地窖的頂板被磚塊封著,看不見外面的情形,但聲音透過土層和磚縫滲下來,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腳步聲在附近停了一瞬,有人在說話,隔著一層地磚聽不太真切,但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問什麼。
阿草的聲音也響起來了,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剛被吵醒的不耐煩。
那幾個腳步聲沒有進門,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
地窖里安靜得能聽見沈硯自己的呼吸聲,他感覺到謝淵的手臂從他肩頭慢慢移到了他後背上,掌心貼著他的脊背,微微往下壓了一下。
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
門外的聲音漸漸遠了,中間夾雜著幾句含混的交談,有人喊了一聲什麼,另一側有回應,那陣嘈雜的動靜沿著村道往另一個方向移過去了。
阿草的腳步聲在屋子裡走了兩步,然後門合上了。
阿草在中午的時候下來了一趟。她端著粥和餅,蹲在洞口,將碗遞進來,沒有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句:「外面還在搜,你們先吃著,天黑之前我不會再下來了。」
她說完便將磚塊重新合上,腳步聲沿著地面走遠了。
地窖里重新陷入那種被泥土包裹的、悶而沉的安靜。
時間在那之後變得有些模糊。
沈硯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待了多久,只知道頭頂那片磚縫裡透進來的光線從灰白變成了淺黃,又從淺黃變成了暗沉。
他靠坐在土壁上,膝蓋蜷著,後背貼著潮濕的泥土,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另外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逼仄的空間裡交疊又分開。
又過了很久。
有動靜從門外傳過來。
先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帶著一種蹦跳的節奏,像是什麼人踩著石子跳著走。
然後門板被推開了,阿苗的嗓音從門口湧進來,脆生生的,帶著一種剛摘下來的黃瓜一樣新鮮的爽利:「阿草姐姐,你在家嗎?」
沈硯的身體在聽見「阿草姐姐」那三個字的時候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曾經坐在院子裡聽她說過一下午的話,那些聲音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小溪,現在聽著只覺得遍體生寒。
阿草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下來,隔著一層土壁,比平時更冷更硬:「不在。你走吧。」
阿苗像是沒有聽見那句「走吧」一樣,腳步聲已經跨過了門檻。
她的影子從門外的日光里投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輪廓。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輕快的調子,帶著幾分玩鬧的意味:「阿草姐姐,我可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就是覺得奇怪嘛——楊家嫂子到處找人呢,說那對夫妻半夜不見了,行李還在屋裡,人卻沒了。他們是不是跑了呀?」
她說著在屋裡走了一圈。沈硯能聽見她的腳步聲在屋內那幾個位置間移動,從門口到桌邊,從桌邊到牆角,有時停一下,像是在看什麼,有時又很快移開。
每一下停頓都讓地窖里的空氣緊一分。
「你說他們能跑到哪兒去呢?一個啞巴,一個外鄉人,路也不認得,方向也辨不清。」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真的好奇,像是在問一個真正的謎題,「總不會躲到你這裡來了吧?」
阿草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來,還是那種又冷又硬的調子:「你覺得我這兒能藏人?」阿苗的腳步在桌邊停下來,像是在歪著頭打量什麼。
阿苗笑了一聲,「那倒是,姐姐你這屋子,一眼就看到底了。」
她的腳步聲從桌邊移開了,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沈硯剛覺得那陣緊繃感正在退去,她的腳步又停住了。
「不過姐姐啊——」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有方才那種輕快的、玩鬧的調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張嬌憨的面孔底下浮了上來,沉沉的,帶著一股和她年齡不相稱的陰氣,「那三個男人說了,他們對那對小夫妻特別滿意。」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評價在地面上落穩了才繼續說下去,「可他們今天早上提貨,人沒了。他們很生氣,說找不到的話,這次全村賣的貨,價錢全部減半。」
地窖里的空氣又緊了幾分。
沈硯感覺到謝淵搭在他後背上的那隻手收緊了些,把他往懷裡帶了帶,帶著些安撫的意味。
阿草的呼吸聲也放輕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姐姐,村里人現在都很生氣。」阿苗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輕快的、帶著些許天真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有趣的事,「你說,要是萬一在誰家找到了,那個人會怎麼樣?我覺得啊——肯定會很慘。你說是不是?」
她的腳步聲重新往門口的方向移動,這一次沒有再停下來。
門板合攏的聲音傳進來,那陣輕快的腳步聲沿著村道遠去了,蹦跳的節奏在拐角處被風聲吞沒了。
謝淵的聲音從暗處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一度,冷冽得不帶一絲溫度:「馬上走。」
沈硯還靠著土壁,被那句話里的冷意激得後背微微繃了一下,偏過頭來看著他:「怎麼了?」
謝淵沒有回答。他已經站了起來,彎腰將草墊邊緣那捲紗布和藥瓶收進懷裡,另一隻手伸過去托住了慕容珩。
慕容珩抬了抬胳膊,「她察覺到了。現在應該去喊人了。」
沈硯愣了一瞬。
來不及多想,跟著站起來,膝蓋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落地時踉蹌了半步,扶著土壁站穩了。
謝淵已經將慕容珩從草墊上扶了起來,一隻手穿過他的腋下,將他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肩頭。
慕容珩借著謝淵的力道站起來。
沈硯跟著他們往台階的方向走,那截台階很短,走了五級就到了頂。
阿草正站在洞口邊緣,手裡攥著一隻粗瓷碗,看見他們從下面冒出來,眉頭一擰,聲音壓得又急又低:「你們出來做什麼?外面還在搜——」
「已經被發現了。」謝淵已經跨出了地窖,一隻手還扶著慕容珩,偏過頭來看了阿草一眼,「你跟我們走。」
阿草攥著碗的手指緊了緊,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還沒來得及開口,謝淵已經扶著慕容珩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留在這裡,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阿草站在屋子中央,日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攥著碗沿的指節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了,那隻粗瓷碗被她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我跟你們走。」
謝淵已經扶著慕容珩走到門口,側身將門推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說了一句:「跟緊我。」
他推開門,夜風從外面湧進來,裹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三個人影從門內閃出來,貼著牆根快速移動,阿草最後一個出來,將門板輕輕合攏,跟在沈硯身後快步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