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珩的目光落在他那張因為惱怒而微微泛紅的臉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謝淵能給你的,我也能給。」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沈硯緊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你願不願意跟我?」
沈硯猛地抬起手,狠狠推了一把慕容珩的胸口。那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手掌隔著衣料撞在那層緊實的胸膛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慕容珩沒有防備,被他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桌案邊緣的文書被他的衣擺帶了一下,散落了幾頁紙落在地上。
沈硯在推開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解開了什麼封印,飛快地側身從桌案和慕容珩之間的縫隙里擠了出去,幾步繞到書桌對面站穩,聲音帶著些急促:「殿下自重!」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還有事,先退下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步子快得像是在逃。
靴子踩過那幾頁散落在地上的文書時踩了一腳,留下一個淺灰色的鞋印在紙面上,他也顧不上回頭,門板在他身後被他一拽,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合攏了。
他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推門進去,回身將門關上,手指在門栓上頓了一下,然後用力將門栓推了過去,發出一聲乾澀的鈍響。
他背靠著門板喘了好一會兒氣,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一口氣跑了一整條街,才終於把那口氣呼了出來。
他在門板後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將臉埋進臂彎里,發出一聲悶悶的、拖長了尾音的嘆息:「……他媽的。」
他的聲音從臂彎間傳出來,帶著一種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擠出去了的無奈,「……淨招些變態。」
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銅盆前面掬了一捧涼水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幾小片深色的濕痕。他在銅盆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目光往上抬了抬,落在那面小小的銅鏡上。
鏡子裡的人眉眼被水珠潤過之後顯得比平時更亮了一些,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鼻樑上還掛著一顆沒來得及擦掉的水珠。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顴骨和眉骨上鍍了一層薄薄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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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指,用指腹將鼻樑上那顆水珠抹掉了。
他對著鏡子歪了歪頭,又偏了偏臉:「……其實也難怪。」他放下手,對著鏡子又看了一眼,「也是人之常情。」
要向烏勒國進攻了。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一樣,一夜之間就刮遍了整個平朔關。
沈硯第二天一早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就感覺氣氛和平時不一樣了。
慕容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已經標記好的輿圖,上面畫著好幾條箭頭,粗細不一,方向各異,有的從平朔關出發,有的從更遠的據點延伸過來。
他的手指在那幅輿圖上點了幾個位置,聲音不高不低地交代著各路人馬的調動路線和匯合時間。
沈硯坐在後排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支筆,他心裡確實是興奮的。
從小到大,他聽過無數話本子裡講的金戈鐵馬,那些故事總是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開始,以一騎絕塵的背影結束,結尾總是封侯拜相、衣錦還鄉。
他沒有上過戰場,他不知道真實的前線是什麼樣子。
他想到自己騎著馬,跟在隊伍里,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整整齊齊的隊列,面前的敵人被擊退——他覺得那是他此生距離那些話本子最近的時刻。
「沈公子也會隨軍出發。」慕容珩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
沈硯抬起頭來,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負責前線軍需調配。」慕容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具體細節稍後會有人跟你對接。」
沈硯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正在被納入一個真正的大計劃里,心跳快得讓他握著筆的手指都有點發顫。
可隨著出發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沈硯那陣興奮勁兒開始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不太熟悉的、沉甸甸的東西。
營地里每天都在裝車,一箱一箱的箭矢和乾糧被搬上板車,甲冑和兵器被擦拭得發亮,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家就他一個獨苗。他如果死了,沈家就絕後了。
他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帳頂那片模糊的暗色,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爹那個年紀……要是重新娶一房,還能不能再生一個?
他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想法不太對得起他過世的母親,又覺得如果自己在戰場上出了什麼事,他爹總得有個後。
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在黑暗中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