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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叩見

2026-09-16 19:20:07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硯天還沒亮透就醒了。

  窗紙上的白光還只是一層淺淺的灰藍,他已經在床上翻了好幾個身,把那件疊好的青色直裰又從床尾拿起來抖開看了一眼,確認昨晚壓過的褶皺已經平了,又疊好放回去。

  青竹端了熱水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床沿上低頭系腰帶,手指在繩結處停了一下又拆開重新系了一遍,拉平整了才站起來。

  院子裡的日光正在從灰藍變成淺白,沈敬之已經穿戴齊整在正廳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深色官袍,袖口和領口都漿洗得平整,腰間繫著一條暗色的革帶。

  日光落在他鬢邊那幾縷被梳得服帖的白髮上,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色。他看了一眼沈硯,微微點了一下頭。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門。馬車已經等在巷口了,沈敬之先上了車,沈硯跟在他身後彎腰鑽進去,在車廂里坐定。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些正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的屋檐和鋪面輪廓,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手指搭在膝頭的布料上輕輕敲了一下。

  馬車在宮門前停穩的時候,日光正從城門洞上方鋪下來,將宮門前那片被踩實的磚地照得發白。

  沈敬之先下了車,理了理袖口,沈硯跟在他身後,低著頭,日光從兩側的宮牆上鋪下來。

  沈敬之從懷中取出牙牌遞給守門的內侍,內侍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還給他,側身讓開了路。

  他們穿過宮門沿著甬道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在午門外側停下來。

  沈敬之的目光在他那件青色直裰上停了一下,確認領口翻折平整、袖口邊緣沒有翻卷:「不要四處張望,不要跟旁人攀談。站著等就好。有人傳你,你再進去。」

  他嘴角微微抿著,也有些緊張,「殿上問你話,問什麼答什麼。」沈硯點了一下頭:「記住了。」

  沈敬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我先去了。」

  沈硯點了一下頭。

  沈敬之轉身朝午門走去,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將他那件深色官袍的輪廓照得分明。

  沈硯站在廊柱下,日光從他頭頂那片被琉璃瓦切割的天空漏下來,落在他肩頭和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那些穿著各色官袍的人正從甬道兩側陸續匯集過來,在午門前依次停住。

  午門在卯時正刻準時打開。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被反覆上油之後依然存在的乾澀摩擦聲。

  那些官員們按照品級依次列隊進入,先是前排那幾位穿緋色官袍的重臣,然後是中排的官員,最後是後排那些品級較低的官員。

  沈敬之走在文官隊列中後段。

  他們在殿外各自的位置站定。

  殿門從內側被推開,一個內侍站在門邊,朝外側微微躬了一下身。

  隊列按照品級從高到低依次跨過門檻進入大殿,靴子踩在青磚上的聲響被殿頂攏住,在殿柱之間輕輕迴蕩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殿內安靜了片刻。內侍的聲音從殿門內側傳來,不高不低:「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隊列前方有人先後出列奏事,說的都是日常朝務。

  那些奏事的人說完了退回去,等了幾息,又有下一個接上。持續了一陣子之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謝淵邁了出來。他站在武將隊列最前方,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肩頭的銀帶上。

  朝御座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陛下,沈硯於北境之事,臣以為應予嘉獎。此子在敵營孤身周旋,促成兩國停戰,使北境百姓免於刀兵之苦。其膽識與應變之能,臣在北境數月親眼所見。」

  殿內安靜了片刻,隨即有人從隊列中走出來,慕容昀躬身行禮:「臣附議。沈硯此人,臣在京中時亦曾見過,雖無顯赫家世,但處事靈活、心思機敏。北境之功,確實當賞。」他說完躬了躬身,退回了隊列里。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慕容昀話音剛落,隊列靠前的位置也有人走出來。

  林墨舟穿著那身御史官袍,日光從他身後的高窗漏下來,落在他垂在身側的袖口邊緣:「臣附議。沈硯此人,臣在京中時亦有接觸,並非只是靠孤勇,心性也算沉穩,處事有度,確實值得一用。」

  那些站在不同位置的官員們面面相窺,在三個人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一個是永寧公府的謝淵,手握兵權、誰都不輕易招惹的人物。


  一個是五皇子慕容昀,中宮嫡子,分量不言自明。

  還有一個是御史台的林墨舟,向來不輕易開口附議任何人。

  這三人平日裡各有各的立場,此刻卻站在同一道奏請後面,替同一個還沒有正式入朝的人說話。

  殿內沉默了一下,那些原本只是站著旁聽的官員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

  戶部一個侍郎先站了出來,聲音不高:「臣附議。北境停戰,邊境百姓得以喘息,確實是大功一件。」

  他站出去之後,另一個人也跟上去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從文官到武將,從吏部到兵部,不同派系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列附議,大殿裡那道正在緩慢擴大的沉默被持續不斷的附議聲填補著。

  沈敬之震驚了,謝淵就算了,其他人是怎麼回事,那臭小子人緣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皇帝龍顏大悅,點了兩下頭:「確實該賞——」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內侍,「宣吧。」



  沈硯站在廊柱下面。他的眼睛盯著自己鞋尖前的地面,忽然聽見殿門內側傳來一聲被拉長的宣召,他的肩頭微微一顫,抬眼望向午門的方向,手指在袖口邊緣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殿門內側那道聲音又一次傳出來,拖長了尾音——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殿門走去。

  沈硯跟在引路的內侍身後,跨過大殿門檻。

  日光從高窗斜斜地漏下來,在他肩頭和發頂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光,整個大殿比外面暗了不少,殿柱的暗影一道接一道地從他身側掠過。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沿著殿中央那條被日光切割的長道往前走。

  他走入大殿,慕容昀往沈硯的方向看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落在御座下方的地面上,像是一截被風吹動又落回原處的枝條,看不出什麼異樣。

  林墨舟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沈硯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落在沈硯的眉眼之間。

  三皇子慕容瑾,姿態鬆弛,脊背微微靠著殿柱,雙手交疊搭在小腹前方,目光落在沈硯身上,嘴角含著笑,卻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探究。

  沈硯餘光先搜尋到了武將隊列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謝淵正站在那裡,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肩頭的銀帶上,他目光落在沈硯身上,眉目含笑,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沈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感覺到自己後背上那層繃了一路的緊張正在緩慢地鬆開。

  他吸了一口氣,在大殿中央站定,膝蓋彎下去,額頭觸到冰涼的磚面。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推出來,帶著一絲剛剛壓下去的顫音:「臣沈硯,叩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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