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從御座的方向落下來:「沈硯。」沈硯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臣在。」
「你這份差事辦得不錯。」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平穩,「平朔關停戰的事,朕已經聽說了。你孤身入敵營,促成了兩國七十年之約,這份膽識,朝中能有的也不多。」
他偏過頭,像是在桌案上翻找什麼,「既然有這份本事,就該有相應的位置。朕查了一下,你從前並無功名在身,入仕時日也短。」
那道聲音頓了頓,「從六品的錄事確實小了些。北境之事辦得漂亮,破例提拔也不算過。」他的聲音落下來:「賜你正四品,入工部,任郎中。」
沈硯的呼吸在聽見「正四品」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瞬,他的額頭貼著地面:「臣……」他聲音激動,「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叩了一首,額頭與地面接觸的聲響在大殿中格外清晰。皇帝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落下來,帶著一絲笑意:「起來吧。」
沈硯直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抬起眼來,終於看見了皇帝的模樣——那張臉比他想像中要年輕一些,鬢邊雖然已經泛白,但眉骨的弧度依舊清晰,下頜的線條收得利落。
他正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停住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寸:「你是……沈敬之的兒子?」
沈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回陛下,家父正是沈敬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感嘆。
文官隊列中段,沈敬之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廓邊緣。
他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正從他臉上移向沈硯,又從沈硯移回他臉上,帶著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無聲的重新打量。
皇帝再次開口,「朕方才在殿上聽謝卿他們奏報的時候,還想著能孤身入敵營的,必定是慣經風霜磨礪的老成之人。沒想到如此年輕,竟有這般膽識。北境那樁差事,你辦得利落,朕很滿意。往後在工部好好當差,朕等著看你還能辦出什麼樣的差事來。」
沈硯再次跪地,額頭重新觸了一下地面:「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皇帝擺了擺手:「起來吧。」
沈硯撐著地面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
內侍的聲音從殿門內側傳來:「退朝——」
御座上的身影剛轉入側門。
沈硯還沒來得及完全直起身,他身邊已經多了幾道人影——有人正從文官隊列的方向快步走過來,袍角在移動中微微翻卷,也有人從武將那一側側身繞過來。
最先走到他面前的是戶部那個姓王的侍郎,臉上掛著笑意:「沈大人,恭喜恭喜。四品郎中,多少人熬了大半輩子也未必能熬到的位置,沈大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到沈敬之那邊去:「沈大人,令郎真是少年英才,沈大人教子有方。」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熟稔。
沈敬之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微微彎著的嘴角和正在緩慢挺直的脊背上。
他平日裡慣了逢人便微微躬身的姿態,此刻卻站得比往常直一些,連帶著肩頭的弧度都比平時舒展了些許,他嘴唇動了一下:「王大人過譽了,犬子不過是運氣好。」
旁邊又有人接上了話頭,是個穿著深藍色官袍的中年人,腰間繫著一條暗色的革帶:「沈大人此言差矣,運氣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多少人想有這份運氣還沒有呢。」
他笑著轉向沈硯,「沈大人日後在工部任職,若有需要跑腿傳話的事,差人來知會一聲便是。同衙為官,往後還請沈大人多照應。」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好說好說。」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人也湊了過來,他說著朝沈硯的側前方邁了半步,「沈大人年輕,四品郎中,日後工部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大家都是同僚,理當相互扶持。」
沈硯被人群簇擁著,感覺自己正在被一層正在緩慢升溫的暖意包裹著,那些帶著笑意的臉和正在拱起的手從不同方向涌過來,將他腳跟周圍的地面都填滿了。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那些正在拱手的衣袖和微微彎下的脊背。
沈敬之站在外圍,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因為激動微微泛紅的耳廓和被反覆撫平的袖口邊緣。
他那張被歲月打磨得平和的臉上,此刻卻煥發出一種他從前的眉梢眼角從未有過的光彩。
沈硯正要穿過人群朝他爹走過去,一道暗色的衣料邊緣從他側面探過來,擋住了他前半步的去路。
謝淵正站在他面前,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肩頭的銀帶上,他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嘴角微微彎著:「沈大人,恭喜。」
沈硯的下巴微微抬起來,學著那些老臣們相互道賀時的姿態,拱了拱手:「多謝謝大人。」
他說完那四個字之後,自己先沒繃住,嘴角翹了一下。
謝淵看著他那副努力維持著沉穩又壓不住得意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