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側過身,抬手虛虛地攏了一下沈硯的手肘,剛好讓他順勢轉了半步,背對殿門口那片正在緩慢散去的人群,沈敬之也跟著退了出去。
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替他引路,謝淵就那樣帶著沈硯穿過殿門口,將他們身後那些正在收攏的視線一併留在了殿內的陰影里。
殿內的議論聲在他們跨過門檻之後才重新響起來。
有人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日光中遠去的背影,旁邊的人低聲開口:「這是在放話呢。」
又有人接上了:「往後可別輕易去碰那沈家,那位如今護得緊。」
那些聲音混在靴子踩過青磚的細碎回音里,如同漣漪一般,一層一層地朝正在散去的人群邊緣擴散,又被日光和腳步聲重新合攏,各自散開了。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日光被門板切割成一道正在收窄的亮痕,又隨著門軸的轉動徹底消失了。
皇帝在書案後面坐下來,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扇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來,落在站在書案側方的吳公公身上:「你方才在殿上看見他了。你覺不覺得,他有點兒眼熟?」
吳公公垂著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聽見這話,他微微抬眼:「老奴方才在殿上遠遠瞧見那位沈公子的時候,也覺得眼熟,可就是死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皇帝的手指在書案邊緣慢慢叩了一下,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的指節上,他沉默了片刻:「像不像江氏?」
他的聲音帶著一層顫意。
皇帝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書案那層被日光曬亮的漆面上,又過了幾息:「是啊,哪來的孩子。」
他指腹在書案邊緣的稜線上慢慢滑過去,「你派人去查一下。暗中查,不要驚動任何人。」
吳公公的額頭貼著地面:「老奴這就去辦。」他起身倒退了兩步,才轉身朝門口走去,側身拉開門,彎腰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日光被重新收窄成一道細長的亮痕,又隨著門軸的轉動重新消失了。
沈硯跨出宮門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瞬間被解開了束縛。
日光從城門洞上方鋪下來,落在他肩頭和微微泛紅的臉上。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一把攥住謝淵的袖口邊緣,手指收攏的時候將那截布料攥出一道細密的皺褶:「謝淵謝淵!你聽到了嗎?四品——四品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雀躍,他扯著謝淵的袖子往前蹦了兩步。
謝淵低頭看著他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聽到了。四品工部郎中。」
沈硯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旁邊一道乾咳聲從側後方傳來。
沈敬之站在馬車旁邊,一隻手搭在車轅邊緣:「咳。成何體統。」
他手指在袖口邊緣慢慢捋了一下,別開了視線。
沈硯的手立馬從謝淵袖口上鬆開了,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袖口邊緣並不存在的灰:「……知道了。」
沈敬之的目光從沈硯臉上移到謝淵身上,又移回來,伸手示意沈硯上車:「行了,先回家。」
沈硯目光在謝淵馬車和自家馬車之間猶豫了一下。
沈敬之氣道:「你想幹嘛,說不定什麼時候,讓你正式任職的聖旨就到了,你不在家成什麼樣子。」
沈硯這才反應過來,朝謝淵的方向擺了擺手,「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你來我家吃飯。」
謝淵站在馬車旁邊,微微勾唇:「明日我去沈府為你慶祝。」
沈硯點了一下頭,踩上車轅彎腰鑽進車廂里,在沈敬之對面坐下來,車簾在他身後合攏,將日光和謝淵的身影一併隔在了帘布外面。
沈敬之聲音嚴肅:「行了,像什麼樣子,趕緊走吧。」
馬車動了起來,車簾邊緣被風掀起一角。
果然,沈硯回家之後屁股還沒坐熱,院門就被叩響了。
巷口那些半掩的門扇正在一扇一扇地打開,日光從門縫裡湧進來,落在一張張正在往外探的臉上。
青竹跑過去拉開門的時候,門檻外面站著的還是上次那個麵皮白淨的太監,身後跟著兩個捧著黃綾捲軸的年輕內侍。
那層明黃色的絹帛在日光中泛著細密的光澤,將整條巷子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日光落在一張張正在往這邊張望的臉上。
那些目光從捲軸表面滑過去又落回沈硯身上,帶著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驚訝和重新打量。
那太監笑著跨過門檻:「沈大人,恭喜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接過身後內侍遞來的捲軸,展開那層明黃色的絹帛:「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卿於北境之事,孤身入敵營,促和談,定疆界,使北境百姓免於刀兵之苦,社稷有功,不可不賞。今授爾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正四品銜,領工部差事。望卿恪盡職守,不負朕望。欽此。」
沈硯跪在地上,額頭觸了一下青磚地面:「臣沈硯,領旨謝恩——」
他雙手接過捲軸,指尖觸到那層絹帛微微收攏。
送旨的馬車沿著巷口遠去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巷子裡迴蕩了一會兒,才被更遠處的街市嘈雜聲吞沒。
沈硯還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攥著那捲明黃色的絹帛,還沒來得及放下,院門外面已經有人在探頭了。
隔壁巷口賣豆腐的老陳頭率先跨進門檻,手裡還攥著一塊沒來得及放下的帕子,日光落在他微微彎著的眼角上:「沈大人,恭喜恭喜啊!四品——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日光落在他那張被笑意撐開的臉上,他伸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手,「沈大人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四品官,往後咱們這條巷子可有面子了!」
他身後又跟上來了幾個人,有端著一碗熱湯的,有懷裡抱著孩子的,有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葉子的,那些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帶著真誠的歡喜:「沈大人這下可了不得了,四品的官老爺呢!」「以後咱們這條巷子可風光了——」
沈敬之從正廳快步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木盤,盤面上摞著一層一層的銅板和幾把用油紙裹好的糖,日光落在那層銅板上,將邊緣的暗色磨痕照得發亮。
他將木盤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喜氣:「來來來,見者有份。街坊們別客氣。」
老陳頭伸手抓了一把銅板,銅板在他掌心裡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又拿了一塊糖。
他身後又伸過來好幾隻手,有的抓銅板,有的拿糖,有的連抓帶拿。
沈硯被圍在人群中間,樂的合不攏嘴。
青竹正蹲在木盤旁邊,一隻手掌心向上托著銅板,另一隻手正在往那些伸過來的掌心裡遞,他聲音壓得極低:「少爺是高興了……錢可全搭進去了……」
他話還沒說完,面前又伸過來一隻手:「小兄弟,還有嗎?」青竹立刻換上笑臉:「有有有,您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