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將桌面上那盞燭火吹得微微歪斜了一下，又立直了。
沈敬之讓人從酒樓買回來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從醬肘子到清蒸鱸魚，從糖醋排骨到一碟碼得整整齊齊的涼拌藕片，碗碟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隙，那壇他珍藏了多年的酒正擱在桌角，壇口的泥封已經拆開了，濃郁的酒香正從壇口緩慢地溢出來。
謝淵來的時候帶了一隻長條形的木匣，黑漆面的，邊角鑲著銅片，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暗光。
他在桌邊坐下，將那隻木匣推到沈敬之面前：「沈伯父，一點心意。」
沈敬之看了一眼那隻木匣，又看了一眼謝淵，伸手撥開銅扣，掀開匣蓋，裡面是一卷畫軸，紙色微微泛黃，邊緣的綾裱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發毛。
他將畫軸展開一段，目光落在那道落款上，停住了——那是他年輕時翻遍畫譜臨摹過無數遍的筆意，每一道線條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又輕輕卷回去，聲音努力維持平穩：「謝大人怎麼知道我好這一口？」
謝淵端起酒杯：「上回去沈府，見正廳牆上掛的雖是臨本，但筆意對路，猜的。」
沈敬之沒有多說什麼，將畫軸收好小心放回書房，接著又回來，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方才那層還隔著一點客氣的壁壘像是被那口酒泡軟了，正在沿著桌沿緩慢地往下退。
三個人圍著那張桌子坐了一個多時辰，酒過三巡，菜去了大半。
沈硯靠在椅背上，手裡那隻酒杯已經歪了，酒液沿著杯沿滑下來，在他指縫間凝成一滴，落在他膝頭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的目光已經散了，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正在做什麼還沒完全散去的夢。
沈敬之坐在他對面，手裡的酒杯還端著，酒液在燭火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他盯著碗沿看了一會兒，忽然將酒杯放回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燭火上：「環娘——你不要怪我。」
謝淵端著酒杯的手在那一刻停住了，沈敬之的嘴唇微微顫抖，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著，將他臉上的褶皺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燭火上，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硯兒，他今天四品了，我沒辜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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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你可看到了？」燭火在他眼角那道濕潤的痕跡邊緣停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謝淵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沈硯那邊——沈硯正靠在椅背上，腦袋微微偏著，像是已經睡著了，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沈硯的手背：「沈硯。」
沈硯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睜眼。沈敬之已經站起來了，日光落在他微微晃動的身形上，「這孩子，酒量還是不行。讓他去睡吧。」
謝淵也站起來，彎腰將他從椅子上扶起來，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往自己肩頭的方向帶了帶。
沈硯的腦袋順著那道力道歪過來，額頭抵著謝淵的肩窩，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是夢囈還是別的什麼。謝淵扶著他往側屋走去。
謝淵在床沿邊彎腰，將他放下來。
沈硯的後背落進被褥，腦袋往枕頭的方向偏了偏，睫毛在燭火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從那兩片微微張開的唇瓣間溢出來，帶著濃重的酒氣。
謝淵站在床邊看了他片刻，彎腰將他那條垂在床沿外側的腿抬上來，輕輕擱在床面上。
他解開沈硯的衣領，將外袍從他肩頭褪下來，搭在床尾的木架上，又俯身將被子拉上來。
謝淵出去吩咐青竹打了盆溫水來。
青竹把溫水放桌子上，看了沈硯一眼就出去了。
謝淵轉身走到桌邊，他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浸下去，提起來的時候水珠沿著布紋的紋理往下滲，他擰乾，將布巾對摺成整齊的長條，走回床邊坐下來，床沿被他身體的重量壓得微微凹陷。
他的另一隻手托住沈硯的後腦勺，將他微微抬起來一些，布巾覆在他顴骨上，沿著那道弧線慢慢擦過去，然後順著下頜的弧線滑到下巴尖，又從頸側擦過去，將他耳後和脖頸上那層薄薄的汗意一併帶走。
沈硯在他手下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又安靜了。
謝淵將布巾從他臉上移開，疊好搭在盆沿，正要站起來，廊下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緊接著門板被叩了一下，叩聲短促：「大人，有要事。」
謝淵的手在盆沿上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又收回來，將搭在盆沿的布巾重新拎起來，在涼水裡浸了一下擰乾，放回盆沿。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側身出去，又將門重新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音被他壓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