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出了沈府,夜風從巷口灌過來。他沒有回頭,翻身上馬。
馬匹被他勒得微微揚起前蹄又落回地面,馬蹄踏破青石板上的月光,在空曠的街道上彈跳了兩下,隨即被夜色吞沒。
他在謝府門前翻身下來,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門房迎上來,他擺了擺手,徑直穿過甬道,走進書房。
門在身後合攏。
他沒有急著點燈。窗外的月光從紙面滲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他在書案後面坐下來,後背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睛,等那口從胸腔里翻湧上來的濁氣落盡,才伸手摸到火石擦亮,將桌面那盞燭台點燃。
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穩住之後將整間書房的輪廓一寸一寸地推出來,那些舊卷宗的書脊在燭火中泛著陳舊的暖色,紙頁邊緣被磨得發毛,露出被反覆摩挲過的舊痕。
他腦中飛快思索,將那些念頭從記憶的底層一層一層地翻上來。
十七年前,先帝還在位時,京中出了一件翻覆天日的事。太子謀逆案。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謝淵沒有印象,但他後來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完整的卷宗,也聽家中老人提過幾次。
當年先帝膝下有五位皇子,當今陛下排行第三,早年並不顯眼。
真正被先帝捧在心尖上的是五皇子,皇后嫡出,一出生便賜名「承」,承繼大統的承。
那個字落在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身上時,滿朝文武便已經明白先帝的用意是什麼。
五皇子三歲受封太子,先皇后卻在太子五歲時因病去世,先帝十分哀痛。
從此,先帝對這個髮妻留下的子嗣,更為愛重,親自為他挑師傅,親自過問課業起居,事無巨細地過問太子的飲食和作息,連他每日讀什麼書、寫什麼字都要過目。
太子也沒有辜負先帝的期盼。
他自小便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三歲能誦《千字文》,五歲已通《論語》。
師傅講過的經義他不必再聽第二遍,旁人口中偶然提過的一句舊典,隔了三年他還能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
可他不以才學自傲,見了宮人亦和顏悅色,宮中沒有人怕他,也沒有人不敬他。
他待人接物總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春日的風貼著水面拂過去,不驚波瀾,卻能讓整片湖面都跟著亮起來。
先帝曾對身邊的內侍說過一句話——此子有君之量,他日必是太平天子。
先帝後來為他賜婚江奉之將軍的嫡女——江清辭。
江清辭是京城第一美人,但凡見過她的人都說,她站在那裡,滿園的花便都失了顏色。
她嫁入東宮的那日,滿城的人都擠在長街兩側,想看一看那位傳說中的人物究竟長什麼模樣。
紅蓋頭被掀開的那一刻,滿堂的燭火像是同時暗了一瞬。太子與太子妃成婚之後,琴瑟和鳴,十分恩愛。
京中見過他們的人都說,世間所有好的詞句用在他們身上都不為過。
變故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先帝正值盛年,身子一向硬朗,連太醫院例行的平安脈都只是走個過場。可那年秋天,他忽然在早朝上咳了血。
滿朝文武眼睜睜看著那口血落在御案上,洇開一團暗紅色。
太醫院的人輪流守著,藥方換了一輪又一輪,先帝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虛弱。人一旦病久了,心緒便跟著變了。
從前他看太子,怎麼看怎麼好——才學、氣度、仁心,樣樣都像他年輕時最好的那面。可當他臥在榻上,日復一日聽著窗外風聲,忽然發覺自己已經老了,而太子正當盛年。
老獅垂垂老矣,看著正值盛年的幼獅,心裡頭那根弦便慢慢繃緊了。
恰在此時,有人在太子的寢宮中搜出了一隻巫蠱娃娃。
那娃娃身上刻著先帝的生辰八字,針扎在要害之處,手法細密而陰狠,先帝讓人將那隻娃娃呈到他面前。
他盯著那具被針扎得密密麻麻的布偶,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下去。
第二日早朝,他下旨將太子關入禁閉,不得外出,不得見客,所有奏章一律由內侍轉呈,不經太子之手。
他終究沒有廢了他。先帝到底沒有下那道旨。他對這個兒子的疼愛,是根植在骨頭裡的,即便那根骨頭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鋸斷,他也捨不得親手把它拆下來。
可誰知,邊關又傳來密報——江奉之與太子密謀起兵。那封密報是先帝的親信將領親自寫的,措辭急迫,字字如鐵,附帶著江奉之與太子之間的往來密信抄本。
先帝被怒火徹底吞沒,下旨廢太子,召江將軍進京陳情。太子屢次上書訴說冤情,字字血淚,請求面聖陳情,全部被駁回。
江將軍進京當日便被押入死牢,刀起頭落,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
太子在當夜自盡,留下一封血書,字跡潦草,墨跡被淚水洇開了好幾處。
他在血書中懇請先帝放過江家與東宮其他人。但先帝那時已經收不住手了,江家滿門抄斬,東宮上下一個不留。
太子妃江氏也放了一把大火隨著太子去了。事後,確實在燒成灰燼的閣樓里找到了一具女屍,面目難辨。
那場大火燒了一整夜,等火勢被撲滅時,閣樓的頂已經塌了大半,樑柱橫斜,焦黑的木料堆疊在一起,依稀能辨認出曾經是一座雅致的二層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