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死後,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那些被刻意壓住的念想卻在夜深人靜時開始翻湧上來,從縫隙里滲出來,沿著殿頂的橫樑無聲地蔓延。
先帝想起了他的好。那些他曾經習以為常的、從未刻意銘記的、被盛怒埋沒的東西,在他清醒的時候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他想起太子幼時讀書讀到睏倦,卻又不肯放下書卷,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被他發現之後連忙挺直腰杆,奶聲奶氣地辯解「兒臣沒有打瞌睡」。
他想起太子十三歲那年,在御花園裡為了一隻受傷的鳥蹲了小半個時辰,用帕子替它包紮傷口,小心翼翼地捧回東宮養了半個月,等它翅膀好了才放走。
他想起太子成婚之後,每逢年節總會提前三日將賀禮備好送到他案前,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選。
那些細節細小到幾乎可以被忽略,可當它們重新浮現出來時,卻像密密麻麻的雨點一樣落在先帝心頭,將他那些年積攢的堅硬一層一層地打軟了。
他想起太子最後一次跪在殿外求見的那一天,春雨打濕了他的肩頭和衣擺,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當時沒有見他。
他下令重查太子案,指派了新的主審官,將當年那些證人重新提審,那些信件的筆跡被送往不同的鑒查司反覆核驗。
真相一層一層地剝落下來,露出底下被掩埋多年的鏽跡——巫蠱是提前埋入的,偽造的信件有三封,江奉之進京之前從未聯絡過太子,那道邊關密報從頭到尾都是編造的。
所有真相慢慢浮現出來,除了三皇子,其餘皇子全部參與此事。
先帝看完最後一卷卷宗,在御案後面坐了整整一夜。
他最終廢黜了所有參與此事的皇子,殺的殺、貶的貶,等他回頭再看時,自己膝下只剩下三皇子一個兒子。
彌留之際他靠在引枕上,盯著帳頂那片被燭火映亮的暗色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讓人擬了傳位詔書,將三皇子召到榻前。
他看了他很久,和太子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閉了閉眼,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那些沒能說出口的愧疚,和他一起被埋進了皇陵深處。
謝淵腦中那些線索正在緩慢地收攏。
他站在窗邊,夜風從窗縫滲進來,拂過他搭在窗沿上的指節,他將那截記憶從時間的縫隙里拽出來,重新攤開在面前——太子與太子妃身死時,是二月的最後一天。
先帝的旨意下得很快,東宮被封鎖,江家被抄沒,所有與太子相關的人一夜之間被控制起來。
從京城到江南,若是日夜兼程,走水路,三月十一到江南足矣。
沈敬之遇到環娘的那一天,是三月十一,時間對得上。
他腦中又轉向另一個方向。
皇帝只見過沈硯一面,且是在殿上隔著一段距離,並沒有近身細看。
可就在那一面之後,他立刻吩咐吳公公暗中查探沈硯的身世。這說明重點是長相。
沈硯的長相,應該是像極了某個人,像到足以讓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當場起疑。
先帝當年下令焚毀一切與太子有關的東西,畫像全部燒盡,一件不留。
替太子平反之後,先帝又命人重新安葬太子,賜回他太子封號,將靈柩遷入皇陵,重新以太子之禮下葬。
又命宮中的御用畫師憑藉記憶畫了一幅太子的畫像,隨自己入葬。
可江氏的畫像並沒有單獨留存下來。
謝淵推開書房的側門,夜風從他面前灌進來。守夜的親衛正在廊下站著,聽見門響便轉過身來,「大人?」
謝淵命令道:「去找先帝在世時的御用畫師,看他還活著沒有。若是活著,無論用什麼辦法,把他帶來見我。」
親衛沒有多問,抱拳躬身,轉身快步穿過甬道,腳步聲在夜風中快速遠去。
謝淵重新走進書房。他在書案後面坐了一會兒,夜風還在窗縫裡滲著,燭火已經燒短了大半截,光線正在緩慢地收攏。
他閉了閉眼,或許,只是他想多了。
以沈硯的性格,他絕不適合被卷進這些事裡。
第二日一早
日光正從廊檐的邊緣滲出來,落在謝淵肩頭和微微抿著的嘴角上。
他穿過甬道朝大門走去,僕從已經等在門房旁邊,手裡捧著一隻油紙包,邊緣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是城南那家鋪子的桂花糕和煎餅,包得嚴嚴實實。
他接過來,穿過大門,到沈府的時候正廳的門已經敞開了,沈敬之坐在那把舊藤椅上,他一直謹小慎微,自從昨日聽到謝淵說的那些話,擔心的一宿沒睡著。
他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日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他那張因為一宿未睡而微微發灰的臉上。
他看見謝淵,趕緊迎了上去,聲音緊繃:「怎麼樣?硯兒的身世——可有什麼問題?」
謝淵頓了頓:「沒什麼。陛下可能只是照例核查一下出身,確認沒什麼問題好歸檔罷了。」
沈敬之鬆了口氣,他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說服他自己的緩慢:「對對,一定是這樣。」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硯兒能有什麼問題——他從小就是在我身邊長大的,街坊鄰里都看著的,戶籍、保甲、鄰里證言一樣不少,能有什麼問題。」
謝淵沒說話站起來,朝側屋走去。
他推開門,日光正好從窗戶滲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鋪了一道暖黃色的亮痕。
沈硯四仰八叉地橫在床榻上,被子被他蹬了大半到腳邊,一條腿搭在被面上,衣擺翻卷上去,露出一截小腿和腳踝。
枕頭底下露出話本子的一角。
謝淵走過去彎腰將被子從他腳邊拎起來,抖開,重新覆到他肩頭,被角掖進他頸側和床褥之間的縫隙里。
沈硯的眉頭在被角掖進去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把臉往枕頭的方向偏了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是夢囈還是別的。
謝淵拿起枕頭底下放著的那本話本,合上,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開書頁,沈硯的呼吸聲從床榻方向傳過來,綿長而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