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透，沈硯就被青竹從被窩裡拽出來了。
他迷迷糊糊地套上那件新官袍，袖口和領口都被漿洗得筆挺，深青色的料子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光澤。
沈硯站在銅鏡前左右轉了半圈，又伸手把腰帶往上提了半寸，調整了一下位置，拍了拍前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青竹蹲在旁邊幫他系靴帶，嘴裡拍著馬屁：「少爺，您穿上這官袍可真精神。」
沈硯低頭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起來：「那是。」
院門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夫握著韁繩等在車轅旁邊。
但車夫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趙管事，穿著一件深褐色的暗紋圓領袍，雙手交疊垂在身前，他見沈硯出來便躬了躬身：「沈大人，公子吩咐了，今日由老奴送您去工部上任。」
沈硯「哦」了一聲，踩著腳蹬爬上馬車，在車廂里坐定。
趙管事彎腰跟著上了車轅，車簾在他身後合攏，日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他膝頭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亮痕，隨著車身的晃動微微移動著。
馬車在工部衙門前停穩，沈硯彎腰鑽出車廂，腳剛踩到地面，就看見門口那兩排正在往裡走的身影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趙管事從車轅上下來了，站在沈硯側後方。
人群中有人先認出了趙管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旁邊那人偏過頭來，低聲問了一句「那是誰」，被問的人飛快地壓著嗓子說了幾個字，那人頓了一下，目光又往沈硯的方向飄了一下。
沈硯站在那裡，他清了清嗓子，抬腳朝工部衙門的門檻邁去。
沈硯跨過門檻，正在門內值房門口站著說話的兩個官員同時停下了話頭。
站在左邊那個穿著一件青色官袍，朝沈硯的方向拱了拱手：「這位就是新上任的沈大人吧？下官姓劉，在工部任職多年，久仰沈大人大名了。」
旁邊那個也接上了：「沈大人年輕有為，北境之事滿朝都在傳。」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多謝兩位大人。」他邁步往裡走，後面也有人跟上來，有的拱手，有的點頭。
工部大堂比沈硯想像的要寬敞一些。他跨過大堂門檻，正對門口的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緋色官袍，頭髮被官帽束得齊整，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面前攤開的公文邊緣上。
那人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公文，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沈大人到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眼，「老夫姓陳，陳臨滄，在工部任了十幾年尚書了。沈大人年輕有為，這工部日後有你這般人才加入，想必能辦出更多利國利民的事來。」
他說完側過身，朝旁邊那張空著的書案抬了一下手，「那是給沈大人準備的，東西已經備齊了。印信和文書都在案上，沈大人先熟悉一下。這幾日若有不明之處，隨時可以來問我。」
沈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旁邊那張書案——案面被擦拭乾淨，筆架上擱著幾支新筆，硯台也是新的，他喉嚨微微緊了一下：「多謝陳大人。」
陳尚書擺了擺手，轉身走回自己那張書案後面坐下來。
沈硯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那張空著的書案走去，抬頭環顧了一圈四周——幾個正在低頭辦公的官員各自在位置上做著各自的事，偶有細微的交談聲和翻頁聲交織在一起。
他伸手拿起那方印信翻了個面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他還沒在椅子上坐穩，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從側門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文書，在他面前站定後微微躬了一下身：「沈大人，下官姓李，是工部營繕司的。陳尚書交代了，您初來乍到，這些卷宗請您先過目，了解一下營繕司目前正在經手的幾樁工程。」
他將那摞文書放在沈硯桌面上，又補了一句，「另外，還有件事——前任郎中留下來的差事，有幾件還在交接中，按規矩需要您親自核對簽收。侍郎大人說，若是您方便，今日上午可以過去一趟。」
沈硯的手指在那摞文書邊緣停了一下：「侍郎大人？」那李姓官員點了一下頭：「是，工部左侍郎周肖仁，周大人。」沈硯站起來：「那我現在過去。」
那李姓官員側身引路，帶著沈硯穿過一道側門，沿著走廊走到盡頭那間屋子。
門半敞著。李姓官員在門口停住腳步，側身讓開，沈硯跨過門檻，看見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青色官袍，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下巴上修得乾乾淨淨，目光從沈硯臉上掃過去：「沈大人來了。」
他抬手示意對面的椅子，「坐。」
沈硯在他對面坐下來，那周侍郎將手邊一本卷宗推到沈硯面前：「這是前任郎中留下來的幾件未結的差事，數目不多，但都需要你簽收確認一下。」
沈硯低頭翻開那捲宗，周侍郎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卷宗邊緣：「沈大人年紀輕輕便升至四品，前途不可限量。」
沈硯沒有抬頭：「周大人過獎了。」
周侍郎微微笑了一下：「是實話。」
沈硯沒有抬頭，日光落在紙面上那道正在被墨跡覆蓋的空白行間，將筆尖留下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他將最後一行字簽完，合上卷宗：「周大人，已經簽好了。」
周侍郎接過卷宗，看了一眼落款處那三個字，又將目光從卷宗邊緣抬起來：「沈大人回吧。若有不明之處，只管來問。」
沈硯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周大人。」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