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謝淵的親衛帶著那畫師來了。畫師已經六十多了,背微微佝僂著,手指關節處有一層被筆桿磨出來的舊繭,指尖還沾著一點洗不淨的墨痕。
他在謝淵對面坐下來,日光從窗戶漏進來,將他那張被歲月刻出細密紋路的臉照得清楚:「大人,時間太久了,老朽實在記不太清了。不過當年先帝讓老朽畫太子畫像的時候,老朽畫了好幾稿,正稿交上去之後,廢稿沒捨得燒,一直收在箱底。」
他從隨身帶來的那隻舊木匣里取出一捲紙,邊角已經泛黃了,摺痕處有些發脆。
謝淵接過去,展開那捲紙,日光落在紙面上,將那層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墨跡照得清清楚楚——畫中人身姿清朗,眉目溫潤,下頜的弧線收得利落,五官的分布十分勻停,確實與沈硯有幾分相似之處,但那種相似更像是同一棵樹上兩根不同的枝條,在接近樹幹的部位還能看出共同的走向,越往上便越分向各自的方向。
謝淵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會兒:「可有太子妃的畫像?」
畫師搖了搖頭:「沒有專門畫過太子妃的獨立畫像。不過太子與太子妃成婚之後,感情極好,經常讓老朽為他們畫合像。可後來……太子出事之後,所有畫像都被焚毀了,一幅也沒留下。」謝淵將那捲畫軸卷好,放回桌上。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沒等通報,門已經被推開了,沈硯的聲音比他的腳步先到:「謝淵——那個院子什麼時候能搬進去住啊——」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才看見屋裡還有人,腳步頓了一下:「……你這裡有人啊。」
那畫師正要將那捲畫軸收回木匣,餘光便捕捉到了門口那道身影。
他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像是一截正在被風吹動的枝條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手指還維持著方才收卷的姿勢,目光卻已經釘在了門口那人臉上。
他盯著沈硯看了幾息,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捲軸,朝沈硯的方向走過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最後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日光中微微眯起,目光從沈硯的眉骨開始,沿著他鼻樑的弧度滑下去,經過嘴唇、下頜,又移回他的眉眼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沈硯被他看得後背有些發緊,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這位老先生。」
畫師又盯著他看了兩息,像是正在將一張被時光洗褪了色的舊畫重新拿起來湊到光下,讓那些已經模糊的邊緣重新清晰起來,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謝淵看見了畫師神色有異。
他走到沈硯旁邊:「你先去後院那間書房等我,我這邊的事聊完就過去。」
沈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沈硯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走廊的方向遠去了。
謝淵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畫師臉上:「怎麼了?」
畫師還站在原地,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微微顫動的指尖上。他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扇上:「方才那位公子——」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與當年的太子妃,足有七八分相似。」
謝淵站在書案旁邊,身側的手指微微捲起:「你方才不是說,時間太久,已經記不清他們的樣貌了嗎?」
畫師搖了搖頭,目光還落在那扇門上:「太子妃的容貌,世間僅有。老朽當年為太子與太子妃畫像的時候,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一下,「可時間實在太過久遠,你若讓老朽憑空回想,老朽確實想不起來了。但方才那位公子一出現——」他偏過頭來看向謝淵,「老朽便瞬間想起來了。」
畫師回到桌邊坐下來,將那隻舊木匣放在膝上,從裡面取出幾張泛黃的廢稿紙和半截炭筆:「若大人信得過老朽,老朽今日便能將太子妃的容貌還原出來。」
謝淵點了點頭:「就在這裡畫。」畫師沒有再說話,他將那截炭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筆尖落在紙面上。
畫師不再說話。房內只有筆尖落在紙面上,與紙面摩擦的沙沙聲。
他落筆沒有絲毫猶豫停頓,像是在描一幅他已經描過千百遍的舊稿,每一道線條都像是早已刻在骨頭裡,只是如今重新被喚醒。
隨著畫師手腕的轉動,一道輪廓正在緩緩浮現。
先是額頭的弧度,然後是眉骨,然後是一直延伸到顴骨的眼睛,那雙眼睛的線條畫得很慢,畫師在畫到眼尾時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落下最後一筆。
那道眼尾的弧線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被歲月磨鈍的柔潤。
那張臉正在一層一層地飽滿起來,從紙上往日光中滲透,像是正在從墨跡中緩慢地浮現出來,從模糊的輪廓變成一張清晰的面孔。
畫師放下炭筆,退後了半步,將畫交給謝淵,謝淵展開一看,整個人便頓住了。
紙上的人正微微偏著頭,嘴角帶著一道極淺的弧度,像是正在看什麼讓她覺得有趣的東西——
那副輪廓與沈硯竟真有七八分相似,且神色中多了一層沈硯身上不常見的溫潤與安寧,像是一枚被反覆打磨過的玉,邊緣被時光磨去了所有稜角。
五官的分布幾乎挑不出任何瑕疵,像是被人一筆一筆反覆斟酌過才最終落定的。
謝淵輕輕嘆了口氣。
世間不會有人看了這張畫之後,還能否認沈硯與她之間的關係。
謝淵沒有說話,他將那張畫紙卷好,收進書案側面的捲筒里:「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日你什麼也沒畫過,什麼也沒見過。」
畫師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謝淵還站在書案旁邊,過了片刻,他轉身走到門口,朝廊下候著的親衛招了一下手。
親衛快步走過來,在門檻外站定,躬身等著他開口。
謝淵微微前傾:「派人跟著那個畫師。看緊他——」
親衛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快步穿過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