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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焦躁

2026-09-16 19:20:52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謝淵走到書架側面那排被舊卷宗填滿的格架前面,目光從那些被日光曬得微微發黃的紙脊上一一滑過去。

  他伸出手指,在第三排左側停頓了一下,抽出一卷,展開,燭火落在那幾行被反覆謄抄過的墨跡上,紙頁邊緣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泛著陳舊的暗色,像是被無數雙手翻閱過。

  那上面關於太子妃江氏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行——「江氏,江奉之獨女,與太子成婚數載,舉案齊眉。太子自盡後,江氏在閣樓中引火自焚,屍身已焚毀,於廢墟中尋得遺骨一副,確認身份。」

  謝淵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一字一字地看完,目光在那四字「確認身份」上停住了。

  確認身份——誰確認的?依據是什麼?那具遺骨身上有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辨認的物件?上面有沒有佩戴什麼隨身之物可以作為憑證?

  他翻遍了那幾頁紙,一個字都沒有。

  他將卷宗合攏,放回原處。

  他轉身走回書案後面重新坐下來。

  他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液滑過喉嚨的時候寡淡如水的餘味在舌根停了一下,他放下茶盞,指腹沿著杯沿的弧度慢慢滑過去,停在那道被反覆摩挲過的稜線處。

  他腦中那些念頭正在緩慢地收緊——若環娘當真是當年的太子妃,那她為什麼要繼續躲藏?

  先帝後來已經替太子平了反,恢復了太子封號,當年參與陷害太子的皇子們已經死的死、廢的廢,朝堂上的風向早就翻過來了,她若在那時站出來表明身份,以太子遺孀的身份,至少不必再隱姓埋名地活在江南的窮鄉僻壤里。

  可她不但沒有站出來,反而帶著孩子繼續躲著,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敢留下,躲到一個窮書生家中。

  謝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只能說明——她的威脅始終沒有解除。

  可那些參與陷害太子的人都已經不在了,還能有誰威脅到她?除非……還有。



  他的腦中正在緩慢地拼合著一道畫面——一道被反覆擦拭過的、邊緣模糊的輪廓正在從那些被塵封的舊卷宗里緩慢地浮出來。

  當年,五皇子被立為太子之後,最得先帝信任的,除了太子本人,便是當今陛下——那時他還是三皇子。

  三皇子當時並不以才能著稱,恰恰相反,他容貌平平,才學中庸,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性情溫和、不爭不搶。

  先帝曾經在公開場合說過,三皇子是幾個皇子中最讓他省心的一個。

  他在太子案爆發之後,沒有像其他皇子那樣急著撇清關係,也沒有落井下石。他在先帝面前為太子求過情——雖然那求情並沒有任何實際作用,但先帝當時盛怒之下,滿朝文武無人敢開口,他是唯一一個開口的。

  三皇子在太子案之後,始終維持著一種克制的姿態。

  所有皇子都在爭搶著表現自己、試圖在先帝面前留下印象的時候,只有他始終維持著那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樣子。

  謝淵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張他曾在宮中見過無數次的面孔——

  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刀。而是那些始終站在刀鋒的陰影里、卻讓人永遠找不到刃口的人。

  謝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若他當真也是當年之事的兇手,他若查出沈硯的身世——謝淵手指發緊。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廊下招了一下手。

  親衛快步走過來,在門檻外站定,躬身等著他開口。謝淵微微前傾:「把環娘的身世徹底坐實。查她編造的那個富商,既然她說自己是富商妾室,就讓她『是』。去找江南那邊的人脈,讓那戶人家存在。把戶籍、地契、鄰里旁證都做實。無論誰去查,都能查到。」

  親衛躬身抱拳:「屬下這就去辦。」他轉身快步穿過甬道。

  謝淵轉身穿過迴廊,拐過一道彎,在書房門口停住,推開門。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那張鋪了軟墊的矮榻上。

  沈硯正側躺在榻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翻著一本攤在膝頭的話本子,嘴裡嚼著一塊桂花糕,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旁邊小几上擱著一碟已經空了大半的糕點和一杯還剩半盞的茶。


  他聽見門響也沒有抬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忙完了?」

  謝淵沒有應聲。他幾步跨到榻前,彎腰攥住沈硯的胳膊,將他整個人從矮榻上扯了起來。

  沈硯手裡的書脫了手,啪嗒一聲落在地面上,頁角翻卷了一下又攤開了。

  他的嘴還張著,半塊沒咽下去的桂花糕卡在喉嚨口,噎得他猛地嗆了一下,整張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去夠小几上那杯茶,灌了兩口才把那塊糕順下去,偏過頭來瞪著謝淵:「你幹什麼——差點噎死我——」

  謝淵的手已經落在他後背上幫他順了兩下氣,等他喘勻了才收回手,聲音發緊:「你母親——」

  沈硯的咳嗽聲在他問出那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放下茶盞:「……怎麼突然問我娘?」

  謝淵看著他:「見過你母親的人,多不多?」

  沈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偏過頭想了一下:「多啊。」

  謝淵內心焦躁,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江氏應該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

  果然,沈硯放下茶碗,繼續道「雖然我娘因為毀容的緣故不太喜歡出門,但也不是完全不出門。逢年過節偶爾會去街上逛逛,有時也會去廟裡燒香,街坊鄰里之間總有個走動,見過她的人應該不少吧。」

  謝淵的呼吸在他提到毀容二字時微微頓了一下:「毀容?」

  沈硯點了點頭,微微垂了垂眼:「嗯。聽我娘說,她嫁給我爹沒多久,有一回在灶房做飯的時候不小心被火燎了面部,就毀了容。」

  他伸手在自己顴骨到下頜的弧線上比劃了一下,「從這兒到這兒,一大片,留下了很重的疤痕。」

  他的聲音平靜,「所以後來她不太愛出門,也不愛見人。」

  謝淵站在榻前,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微微收攏的指節上。難怪——難怪她能藏這麼多年。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鬆開了,那根繃了一路的弦正在緩慢地鬆開,那層由慣性維持的緊張感正在從他肩頭一層一層地退去。

  沈硯仰著臉看著他:「你今天怎麼回事?奇奇怪怪的。」

  謝淵沒有回答,彎腰撿起掉在地上那本話本子,合上,放回他手裡,指腹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才鬆開:「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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