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仰著臉，手伸過去拽住了謝淵的袖口邊緣：「那我什麼時候可以搬家？」他的語氣期待。
謝淵低頭看了他一眼：「明日就可以搬。那邊的被褥和日常用具都已經備好了，你人過去就行。」
沈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得辦個喬遷宴——把京城有頭有臉的都請來，到時候你可得給我鎮場子。」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謝淵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正在盤算著請客名單、琢磨著菜色安排、計算著要給哪些人遞帖子的模樣。
他心中湧起一陣複雜，從他開始查沈硯身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將那根線頭從時間的縫隙里扯出來了，如今那根線頭的另一端正連著誰也看不清的暗處，鬆手已經來不及了。
若皇帝當真察覺到什麼，那沈硯如今站在這個位置上，就是站在風口浪尖上最顯眼的那塊石頭上。
他心中翻湧起一股後悔，若他當初沒有替他謀官職，沒有把他推到如今這個四品郎中的位置上，皇帝的目光或許永遠不會落在他身上。
可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重新按回去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後悔沒有用。
他低頭看著沈硯那張正在日光中發光的臉，若真有那一天，皇位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沈硯還在說，已經算到「得找城東那家酒樓定幾桌席面，他們家的紅燒肉是京城一絕，上回工部那位李大人跟我提過一嘴，說他每次路過那家酒樓都要打包一份帶走——」
他的聲音被謝淵的手落在他頭頂的動作打斷了。那幾根手指穿過他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指腹貼著他的髮根輕輕揉了一下。
沈硯的話頭頓住了，偏過頭來看向他：「……怎麼了？」
謝淵的手指在他發間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沒什麼。」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垂下手：「你繼續說吧。還打算請誰？」
沈硯像是被那個問題重新打開了開關，又接上了方才斷掉的話頭：「還有那個趙遠和我那群兄弟，雖然他們都很沒出息，但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也不是那種發達了就忘了兄弟的人，得給他們留個好位置——」
謝淵看著他喋喋不休的嘴，想著怎麼這麼能說呢，一把扯過他的脖子，直接堵住了。
…………
謝淵帶著沈硯一起去了沈府。
日光正從頭頂照下來，將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泥地上鋪了一地。
馬車在院門口停穩，沈硯跳下車，推開院門，回頭朝謝淵擺了擺手：「那我先去收拾東西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雀躍，腳底像是踩著風，一路跑進正廳的方向，很快就被牆角的陰影吞沒了。
謝淵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朝正廳走去。
沈敬之正坐在正廳里，手邊攤著一卷公文，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骨上。
他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看見謝淵跨過門檻，放下手裡的公文：「謝大人來了？」
謝淵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開口：「伯父，敢問令夫人臉上是否有疤？」
沈敬之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微微抿著的嘴角上：「是有一道疤——」
謝淵坐在他對面，無奈道：「那您先前怎麼未與我說？」
沈敬之看了他一眼：「你也沒問我啊。」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再說了，我夫人臉上是有些小疤——可別說是小疤，就算是缺胳膊少腿，那也是天仙。我這種人，本就是配不上的。」
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微微低了一些。他放下茶碗，「就是因為你們這些膚淺之人，我夫人才不愛出門。一道疤怎麼了？人一輩子誰能保證自己不磕著碰著？」
他偏過頭，「她不願出門，不願見人，不就是怕被人拿那些目光打量嗎？你們這些人，眼裡只有皮相。」他冷哼一聲。
謝淵坐在他對面，賠罪道：「是我問得唐突了，不該拿相貌說事。」
沈敬之放下茶碗：「你知道就好。」
謝淵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那我先去幫沈硯收拾東西。」他轉身朝側屋的方向走去。
沈硯根本沒能等到明天。
當天晚上他就把包袱收拾好了，動作快得青竹還沒來得及把最後一隻碗洗乾淨，他已經拎著包袱站在院子裡，沖正廳方向喊了一聲：「爹——走不走？」
沈硯已經跨出了院門，拎著包袱回過頭來：「不急不行，那邊被褥都鋪好了。」
那棟宅子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日光正從檐角緩慢地退去，屋內的燭火從窗戶滲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亮痕。
沈硯推開院門，跨過門檻，正廳的門敞開著，桌椅已經擺放齊整，桌面擦得乾乾淨淨，牆角那隻青瓷花瓶里插著一枝新折的枝條，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站在正廳中央轉了一圈，又走到側屋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床榻鋪好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壓著一隻疊好的帕子，邊角繡著細密的暗紋。
他滿意地收回目光，轉身往正廳走。
謝淵站在門口，從袖中取出一沓紙，疊得齊整，紙頁邊緣在燭火中泛著薄薄的光澤，隔著幾步遞到沈硯面前：「僕從已經安排好了。這是身契，你收好。」
院子裡已經站了好幾排人，男男女女約莫十幾人，穿著整齊的衣裳，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