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腳步放慢了一些,目光從那些低垂的頭頂上掃過去——站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褐,雙手規矩地垂在身側;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些的,瞧著不過二十出頭,肩寬腰窄,腰背挺得直;
再往後還有幾個年紀不等的男子,高的矮的瘦的壯的,連成一排,像一列被整齊碼好的木樁。
唯一兩個女子站在隊列最末尾,一個頭髮花白,另一個也頭髮花白,年紀看著比沈敬之還大出不少。
沈硯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體面又壓不住的扭曲。
謝淵站在正廳門口,嘲諷道:「怎麼?沒有貌美女子,你失望了?」
沈硯的脊背在聽見那句話的瞬間繃緊了,他幾乎是立刻轉過頭來,臉上那層扭曲的表情已經被他飛快地收攏起來了,取而代之的誠懇到幾乎發出光澤的討好:「瞧你這話說的。」
他將那沓身契往袖中一攏,「我要什麼貌美女子?我有你一個就夠了。」
謝淵看著他,知道他油嘴滑舌,但嘴角已經勾了起來,冷哼一聲。
沈硯見他那副模樣,知道這句討好的話已經起了作用,便沒有再繼續辯解,轉身朝那排僕從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那些僕從躬了躬身,依次退開,沿著廊下的陰影各自散去了。
喬遷那日日光正好,從檐角鋪下來的時候將整條巷子都照得發亮。
門楣上那塊新匾額在日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匾面上「沈府」二字是用行楷刻的,漆色填得均勻,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薄薄的暗金色。
沈硯一大早起來,站在匾額下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日光從檐角鋪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微微彎著的嘴角上。
他偏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字,才轉身走進院子裡。
青竹也喜滋滋的跑過來:「少爺,這匾額可真氣派,比咱們那條巷子老宅的門面闊氣多了。」
沈硯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自然。」他伸手理了理衣領。
來的人比沈硯預想的要多。
工部來了好幾個同僚,陳尚書遣人送了一對青瓷瓶,周侍郎親自來了,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官袍,日光落在他的肩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沈大人喬遷之喜,本官特來討杯酒喝。」
沈硯笑著拱了拱手:「周大人能來,蓬蓽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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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那邊也來了幾位,有些沈硯叫不上名字,但遞帖子的時候面帶笑意,拱手道賀的禮數周全。
還有些他不認識的,趙管事站在他側後方,偶爾在他耳邊低聲提一句「那位是戶部王大人」「那位是太常寺李少卿」,他便跟著拱一拱手。
他偏過頭,日光落在新換的門楣上,那些名字和官職從他耳邊滑過去,像是正在翻動的紙頁,每一頁都帶著墨跡未乾的新鮮。他收下那些帖子,一一回了禮。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外面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和笑鬧聲,還沒等通報,趙遠已經率先一步邁進了院子,周明誠跟在他身後,陳九走在最後。
趙遠跨進門檻之後目光先是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從廊下的雕花木柱掃到正廳門口那對青瓷瓶,然後落在沈硯身上,快步走上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我滴個乖乖,你真是發達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努力壓低了卻又忍不住揚起來的興奮,「我在家中聽聞你那些事跡的時候,還想著這莫不是你編的神話。」
他攥著沈硯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傢夥,聽說你四品了?真的假的?」
陳九從側面探出半個身子:「我們一開始都不信,直到聽說聖旨都下了,才——才信了。」
周明誠站在旁邊,日光落在他微微彎著的嘴角上,他的話不多,但此刻也開口了:「沒有兄弟邀請我都不敢登門了,這實在高攀不上了啊。」
趙遠接上了他的話:「可不是嘛,我們這群平頭百姓,哪敢隨便登四品大員的門。」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玩笑的輕鬆,像是正在確認沈硯還能接住這份玩笑。
沈硯被他們圍著。他伸手攬過趙遠的肩膀,又拍了拍周明誠的後背:「放心吧,兄弟不會忘了你們的。以後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我。」
趙遠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穩住之後偏過頭來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這可是你說的啊——」沈硯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說的。」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了上來,臉上帶著一層被日光和好奇心共同曬出的熱意:「沈兄,那你在邊境的事兒,是真的假的?」
他的語氣好奇,「我們實在好奇得很。」他話音剛落,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起來,有人低聲說「是啊,我們聽了那些傳聞,都覺得跟話本子似的」,有人在旁邊點頭。
沈硯站在人群中間,他偏過頭來,神氣的將手背在後面:「說起來,那會兒我早就發現了烏勒人的陰謀。」
他的聲音從容,「我料到他們會從北面繞道偷襲,所以提前做了準備。不過那些將領不相信我的判斷,覺得我只是個文官,不懂軍務。」
他微微垂下眼,「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只好故意被他們擒住。實則是找機會接近他們的主將,勸說他簽下停戰協議。」
趙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側過頭,跟旁邊的周明誠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硯,別人不了解,他們還不了解嗎,他口中的這些話,他們一個字兒也不信。
但他們還是恭維道:「厲害厲害。沈兄果然有勇有謀。」其他人也陸續點頭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