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端著那碟醬牛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目光從沈硯臉上滑過去,眯了眯眼。
沈硯的腮幫子動了兩下,將那口牛肉咽下去之後,他又張開了嘴,等了片刻,見那碟牛肉沒有重新遞過來,才微微睜開眼皮,看見謝淵正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硯的喉結動了一下。
嘴在一瞬間合上了。他飛快地伸手拿過那碟醬牛肉,端到自己懷裡,低頭夾了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語氣已經從方才的囂張變成了一種正在努力挽回局面的含糊:「……我自己來就行,你忙你的去。」
他說完又夾了一片,低頭專心嚼著,沒有再看謝淵的眼睛。
謝淵看了他片刻,站起來,走到書案後面坐了下來。
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面前攤開的那摞公文邊緣,他翻了一頁,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屋裡的日光正在緩慢地移動著,從床尾移到床頭的方向。
沈硯翻完了一本,將書合上放在枕邊,又伸手去夠第二本。
他的手指在書脊邊緣停了一下,抽出來,翻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頁上,然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啪的一聲合上了書頁。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像是一顆乾燥的松果從高處落進了木盆里。
謝淵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桌面落在那道正側躺在床榻上的身影上:「怎麼了?」
沈硯的手指還按在書頁邊緣,他抬眼飛快地看了謝淵一眼,又移開,聲音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從容的乾澀:「……沒怎麼,翻頁的時候手滑了一下。」
謝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低下頭繼續批那摞公文。
沈硯等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紙面上,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翻開了那本書。他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是一幅畫工精細的春宮圖,畫中人姿態婉轉,墨線勾勒得流暢而清晰,連衣料褶皺的走向都畫得仔細。
他內心激動。飛快地往後翻了一頁,發現每一頁都是差不多的內容,男女交纏、姿態各異,有室內的也有室外的,有帷幔低垂的也有花木掩映的。
青竹從前就經常這樣,閒書里夾一本春宮圖,封面重新包過,混在一摞正經話本里一起送進來,沈敬之從來不會發現,他也從來不會主動告發。
如今他爹不跟他同住了,青竹還是沒改這習慣,想來也知道他在府里悶得慌。沈硯心裡狠狠誇了青竹一句,將他反覆在心裡感謝了好幾遍。
沈硯的目光在那頁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翻過去。
他屏著呼吸,手指翻頁的動作放得極輕,生怕紙頁邊緣刮過書脊的聲響被對面桌案旁那道正在批公文的身影捕捉到。
他的心跳正沿著耳廓的邊緣往上攀爬,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都能感覺到那道節拍正在緩慢地加快。
他翻了幾頁之後,總覺得發怵——謝淵就坐在那張書案後面,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骨和握著筆的手指上。
他只要抬起頭來,就能看見沈硯那副正捧著書看得入迷的樣子,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他未必能看清書頁上的內容,但沈硯還是不放心。
他猶豫了一下,放下那本書,側過身,將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那層被褥形成的暗色空間裡,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翻開了書頁。
可他很快發現了第二個問題。
被窩裡太黑了,紙頁上的墨線在暗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樣,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輪廓,那些畫工精細的線條和衣料褶皺的走向全部沉進了暗色里,連人物的姿態都辨認不清。
沈硯皺了皺眉,等了片刻,等眼睛適應了那層暗度,視線里的輪廓依然模糊,他便將被子邊緣掀開了一條窄窄的縫,日光沿著那道縫隙滲進來,落在那頁紙上,正好將畫中人交纏的姿態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呼吸放輕了。
他的手指捏著書頁邊緣,目光沿著那道被日光鍍亮的墨線慢慢滑過去。他越看越入迷,呼吸也漸漸開始變得不均勻起來。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每隔一會兒就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層被褥悶得越來越熱,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停下來,將臉從被褥邊緣探出來,大口大口地喘了兩口氣,日光落在他那張因為悶熱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鼻尖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偏過頭,往謝淵的方向飛快地瞟了一眼——謝淵正低著頭看公文,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沒有朝這邊看。
沈硯收回目光,重新吸了一口氣,又將頭縮回被窩裡,將那頁已經翻到的書頁重新湊到那條縫隙下面,目光落在畫中人的姿態上。
他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住了,然後慢慢翻到下一頁。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層被褥悶得越來越熱,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可他又捨不得放下,便又將頭探出來換了一口氣,再縮回去,如此反覆了三四次。
終於,沈硯再一次將頭從被窩裡探出來換氣,他還沒來得及將那口氣完全吸進去,就看見一道暗色的衣料輪廓正站在床沿前方,離他的臉不到兩尺。
他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看見謝淵正低著頭,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微微低垂的眉骨和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沈硯嚇得尖叫出聲,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