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從自己那間小屋出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還沒來得及把手臂完全放下來,一個僕從已經端著木盤快步從廊下繞過來了,在他面前站定時還微微躬了一下身:「青竹哥,這是廚房剛做好的早膳,給您送過來了。」
那木盤上擱著一碗粥,粥面熬得濃稠,邊緣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旁邊是一碟醬菜,一碟晶瑩剔透的蝦餃,還有剛出鍋的桂花糕,邊緣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青竹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那隻木盤,點了點頭:「知道了,放那兒吧。」
僕從將木盤端進屋裡,放在桌上又躬了一下身才退出去。
青竹喜滋滋的在桌邊坐下來,端起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熬得軟爛,溫度剛好。
他是沈硯身邊最得用的人,府里上下都巴結他,連廚房送飯都挑著他愛吃的送,日子過得滋潤極了。
青竹喝完粥,將空碗放下,又在桌邊坐了片刻。沈硯和謝淵的關係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以前還想著,他家少爺年紀不小了,也該娶個媳婦兒了,如今他已經不指望沈硯能娶媳婦兒了。
青竹在桌邊坐了好一會兒,沈硯如今在謝淵府里待著,連門都出不了幾回。
他一個人悶在屋裡,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心裡肯定早就癢得不行了。
他站起來,從自己床頭那隻舊木箱裡翻出幾本閒書。
挑挑揀揀選了好一陣子,才將那本封面最像正經營生的抽出來——表面蒙了一層薄灰,應該是很久沒人翻過了。
他一拿到手中,就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頭,翻開那本書的扉頁,落在畫著的那道墨線上,嘴角越翹越高,飛快地合上,塞進那摞書的中間,又將其他幾本碼整齊,拍了一下封面的灰,心裡得意。
誰能比他更懂他家少爺的心?
他抱著那摞書出了門,一拐彎就直接去了永寧公府。門房認得他,沒有通報就放他進去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沈硯正趴在床上,面朝帳壁,被子拉到肩頭,只有後腦勺露在被子外面,像是連翻身都懶得翻,整個人趴在枕頭上。
他聽見門響也沒有動,以為又是哪個送東西的僕從,便沒有抬眼。
青竹悄咪咪把門合上,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少爺——」沈硯的後腦勺動了一下,沒有翻身。
青竹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將那摞書從懷裡掏出來,摞在床頭矮几上,又從最底下抽出那本淺藍色封面的書,翻開內頁:「少爺,看我帶了什麼好東西。」
沈硯把臉從枕頭裡偏出來半寸,露出一隻半闔的眼睛,目光從被角邊緣探出去,落在青竹手裡那本翻開的書頁上。
沈硯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地拽了一把,從床褥里彈了起來,動作太急,膝蓋磕了一下床沿,整個人差點從床上栽下來,手忙腳亂地撐住床沿才穩住身形。
青竹被他那副激動的模樣弄得愣了一下:「少爺別急別急,這還有好幾本呢,您慢慢看——」
他的話音還沒落,沈硯已經撐著床沿坐直了。
他伸手從那摞書里抽出那本淺藍色的冊子,攥在手裡,書脊朝他掌心方向,帶著一種毫不猶豫的力道,照著青竹的腦袋敲了下去。
書脊邊緣落在青竹頭頂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你年紀輕輕不學好——」沈硯的聲音義正言辭,「成天就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青竹被他敲得整個人往下一矮,伸手捂住頭頂,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茫然:「少爺——我——」
沈硯將書脊又敲了一下:「我什麼我——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是什麼身份?」
他說完話之後,目光落在青竹那張還掛著茫然的臉上,停頓了片刻,那股火氣又拱上來了一些。
他只要一看見青竹那張臉,就會想起昨天自己是怎麼被那本該死的春宮圖害得差點死在床上的。他的氣就更不打一處來。
他朝青竹的方向揮了一下手:「拿走拿走——抱著你的書趕緊滾,別讓我再看見。」
青竹不知道他家少爺這是怎麼了,委委屈屈的又抱著書回去了。
沈硯聽著那道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將那口憋著的氣慢慢吐出來。
他側著身坐回床沿上,手撐著床沿,整張臉在那一瞬間皺了起來,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他扶著腰,齜牙咧嘴地調整了好幾個姿勢才找到那個不那麼疼的角度,然後重新趴回枕頭上,將臉埋進被褥間,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青竹還是在罵謝淵。
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散落在肩頭的發尾上,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廓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又沿著他後頸的弧線滑下去,消失在衣領遮住的陰影里。
他將臉重新埋進了枕頭的布料之間。
…………
御書房的窗扇半開著,日光從窗紙滲進來,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亮痕。
吳公公跟在皇帝身後跨過門檻,側身將門合攏,才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案側前方站定,躬著身:「陛下,派去查探沈硯身世的人已經回話了。沈硯的出生、戶籍、鄰里旁證——全都對得上,沒有任何問題。」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出生年月、父母名姓、戶籍遷移的記錄,全都在冊,也全都查實過了。他確實是沈敬之的兒子,從小在江南長大,後來隨父遷至京城,一切都能查得到。」
皇帝靠在椅背上。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上,在他指節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亮痕上,沒有開口。
吳公公站在書案側前方,見他沒有接話,也不敢動,維持著躬身垂眼的姿態。
片刻之後,皇帝的聲音從書案後面傳過來:「他母親那邊呢?」
吳公公的頭又低了一些:「回陛下,沈硯的母親那邊,也已經查過了。
據查,她確實是一個姓林的富商的妾室,那富商在江南一帶做些布匹生意,家道中落之後遭了匪禍,全家覆沒,只有她一個逃了出來,流落到沈敬之所在的鎮上。
後來嫁給了沈敬之,改姓埋名,在江南小鎮上生活了數年,從未離開過。當地鄰里至今還有人記得她,說她是外鄉人,不常出門,但確實在鎮上住了好些年。
戶籍、保甲、鄰里旁證全部齊全,沒有任何可疑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