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看著他那副目光躲閃、手指在膝頭搓來搓去的樣子，片刻之後他重新靠回車壁上。
馬車在永寧公府門口停穩，沈硯的嘴唇上那道被咬出來的淺痕還沒有完全消下去，他下車的時候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層微微泛著紅腫的皮膚，又縮回手，跟著謝淵一前一後穿過甬道進了正廳。
桌上果然擺著幾道菜，沈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低著頭吃得很認真，假裝自己正在全神貫注地對付面前那盤紅燒肉。
謝淵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那副低著頭扒飯的樣子，沒有開口。日光正在從窗戶邊緣緩慢地退去，暮色從窗紙滲進來，將兩個人的輪廓在地面上拉成兩道交錯的暗影。
五皇子府
慕容昀繞過書案在主位上坐下來，日光正從窗紙邊緣緩慢地退去，將整間書房籠進一層暗沉沉的暮色里。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門口那道正跟著走進來的身影上。
衛承宇跨過門檻，在書案前方站定，沒有坐，兩隻手垂在身側。
慕容昀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你私自離營。」
他的聲音有些怒意，「你的軍籍還在京郊大營，你未經批准擅自離開駐地，若有人追究，你就是逃兵。」
衛承宇站在書案前方，日光從他身後的門縫滲進來，落在他微微抿著的嘴角上。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悶氣：「我本來也不想待在那兒。」他的尾音微微沉了一下，「是你們把我送進去的。」
慕容昀靠進椅背里：「所以你跑出來，就為了去找沈硯？」
衛承宇沒有否認。他的目光落在書案邊緣那道被燭火鍍亮的稜線上：「他回京了。」
慕容昀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回不回京，與你有什麼關係？」
衛承宇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正在把那句話在舌頭上重新翻一遍：「……我就是想見他一面。」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這段時間待在軍營里，我一直就是想見他一面。」
慕容昀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過了片刻他開口了：「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跑，營中會如何記錄？若有人借題發揮，參你一本擅離職守，你的仕途還要不要了？」
衛承宇沒有接話。他低著頭，片刻之後他的聲音響起來：「我知道。」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可我不想再待在軍營里了，我只要一想到他就在京城，我就坐不住。」
慕容昀看著他，開口：「今日已經見過了。回去吧。」衛承宇的嘴唇動了一下：「……我不回去。」
慕容昀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承宇。」
衛承宇沒有動。他站在書案前方，兩隻手垂在身側，日光正從他身後的門縫邊緣緩慢地退去，將他略顯消瘦的輪廓在地面上拖成一道細長的暗色影子。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慕容昀看著他，片刻之後他的聲音響起來：「你先在府里住下。營中那邊，我會讓人去處理，不會留下案底。但你不能再由著性子胡鬧。」
衛承宇猛的抬起頭，他抬眼看著慕容昀：「……你不送我回去了？」慕容昀靠在椅背上：「我說了，你不能再胡鬧。」
衛承宇連忙點頭：「好。」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
第二天午後沈硯正坐在工部值房裡翻那摞卷宗，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紙頁邊緣。
一個僕從在門口探了探身，躬著腰快步走到他桌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沈大人，趙主事讓小的給您帶句話——今晚酉時，城東聚味樓雅間，工部幾位大人備了一席酒菜，為小沈大人接風洗塵，請您務必賞光。」
沈硯放下卷宗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那僕從躬了躬身，又快步退了出去。
沈硯的目光停了一下。接風洗塵。他到工部上任已經有一陣子了，接風洗塵不會等到現在。
宴席設在城東一家不大的酒樓里，包了一間雅間，窗扇半敞著，日光正從窗紙邊緣滲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亮痕。
沈硯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工部營繕司的趙主事坐在主位上，旁邊是都水司的劉員外郎，再旁邊是工部一位姓王的郎中，還有兩個沈硯叫不上名字的屬官。
沈硯在預留的位置上坐下，日光從他身後的窗戶漏進來，將桌面那幾碟冷盤照得泛著細密的光澤。
趙主事替他斟了一杯酒，又替他夾了一筷子菜：「小沈大人年輕有為，入仕不過數月便升至四品，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工部能有小沈大人這樣的後起之秀，實在是我們這些老傢伙的福氣。」
旁邊的人也笑著附和，劉員外郎端起酒杯：「小沈大人，來，下官敬你一杯。」
沈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大半。
那些話終於開始從杯盞和筷子的間隙里滲出來了。
趙主事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斟酌過的平滑：「小沈大人，你入仕不久，有些事你可能還不太清楚。」
他放下酒杯，指腹沿著杯沿的弧度慢慢摩挲了一下，「工部這些年一直不太平，上面盯得緊，底下做事的人也都戰戰兢兢。這次城牆塌方的事，確實是意外——天災人禍，誰也料不到。」
他頓了一下，「可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小沈大人你想想，你剛入工部，前程全系在工部這條船上。本部若是安穩，日後升遷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可若是此案鬧大，工部被掀個底朝天，底下的一干屬官全都要被牽連。到時候就算你查出了什麼，又有什麼用呢？」
沈硯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截筷尖懸在碟子上方，片刻之後他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坐在側面的劉員外郎也接上了話：「是啊，小沈大人。」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隔壁桌的人聽見，「你來工部時日尚短，有些事你還不了解。那些卷宗上的數字，未必都經得起細查。但你不查，大家相安無事；
你查了，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畢竟你一個新人，貿然上書指證本部貪腐，若是沒有靠山，很容易被安上一個『行事孟浪、勘驗失實』的罪名，到時候別說升遷了，連現有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