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瞬間縮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又被他壓住了。
沈硯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和罵聲混在一起的含混：「你——你他媽——輕點會死啊——」
謝淵沒有應聲，他伸手攥住了沈硯的後頸，另一隻手掐著他的腰側，不讓他往前躲。
沈硯又哭了。
窗紙上的暗色從墨黑變成深藍。謝淵的呼吸終於從急促落回了平緩，他鬆開了沈硯的後頸，翻到一側，將他整個人撈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沈硯趴在他胸口，眼皮已經快要合上了，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含混得幾乎聽不清：「氣消了沒……」
謝淵沒有回答，伸手將被子拉上來蓋住沈硯裸露的肩膀，手掌貼著他的後背，沒有再說話。
沈硯也沒有再開口，趴在他胸口，呼吸慢慢變淺變長。
夜深了。
謝淵側躺在床榻外側，手臂環在沈硯腰側，掌心貼著他裸露的後背。
沈硯的腦袋歪在他肩窩裡，呼吸勻而淺，唇縫微張，像是已經沉進了一片沒有夢的深眠里。
謝淵沒有睡。他的目光落在那層正在緩慢變淺的窗紙上，長久地沒有移動。
沈硯的呼吸正貼著他的頸側一下一下地拂過去，持續而均勻，帶著被褥間殘餘的溫熱潮氣，從他的鎖骨上方滲進衣領邊緣。
謝淵垂下眼。他的目光從窗紙上收回來，落在沈硯低垂的睫毛上，那層暗影正隨著呼吸的節奏極輕微地顫動著。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沈硯的發尾上，沿著那道弧線慢慢滑下去。
他的動作很輕，只是指尖擦過髮絲表面，極淡的觸感。
他不確定，沈硯現在說「不跑了」，到底是真心不想跑了，還是只是怕了。他從前也演得很好。
他一想到沈硯和衛承宇待在一起，他就覺得後槽牙發酸。
有一股無名怒火，會讓他忍不住想起之前他們兩個相約一起逃跑的事情。
謝淵有些煩躁，那些人為什麼總是陰魂不散，他又動了把沈硯關在府里的念頭，剛冒出頭，又被他拼命壓下，不行，沈硯不喜歡。
謝淵過了許久才睡著。
沈硯醒過來的時候，窗紙上的光已經鋪得滿當了。
他偏過頭，愣了一下——謝淵還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勻而淺。
他很少在沈硯醒來的時候還睡著，幾乎每次沈硯睜眼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就已經空了，要不就是早就醒了。
沈硯側躺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謝淵那張沒有防備的臉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仔細看過他睡著的模樣。
他的目光沿著謝淵眉骨的弧度慢慢滑過去，落在他鼻樑的線條上，又順著那道線條滑到他嘴角的邊緣。
他確實長得很好看。平日裡那份好看被那副永遠端著的姿態裹住了，像是被一層殼壓著，露出來的只剩下稜角和硬度。此刻那層殼像是被晨光泡軟了，底下那層輪廓才慢慢透出來。
沈硯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湊過去，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一下落得極輕，像是用一片葉子點了一下水面，還沒來得及漾開，謝淵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他眼底那層剛醒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目光卻已經準確地落在了沈硯臉上，一隻手按住了沈硯的後腦勺，將他剛要退開的嘴唇重新按了回來，含住了他的下唇碾了一下，又含住了他的上唇，舌尖沿著他的唇縫掃了一圈，才鬆開他，那截溫熱的氣息從他唇上移開之後還殘留了一息。
謝淵坐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架邊拿起外袍披上。
沈硯趴在枕頭上，將被子拉到下巴，含混地哼了一聲，又將臉埋進枕頭裡，像是打算重新閉上眼睛。
謝淵系好腰帶，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他一眼，彎腰去夠他的胳膊，將他從枕頭上撈起來。
沈硯的身體順著那道力道被他從床褥里提了起來，整個人還歪著，腦袋靠在他手臂上，眼皮半闔著，手軟軟地垂著。
謝淵將中衣展開，從他肩頭套下去，拉著他的手臂穿進袖筒里，又彎腰拿起外袍從另一側繞過來，披在他肩上，將他那截還在往旁邊歪的腦袋正了正。
指尖勾住系帶，在他胸口處交叉拉緊，打了個結，又彎腰拿起他的靴子，一隻手托著他的腳踝，將靴筒套上去，拉平整，系好帶子，又換了另一隻。
沈硯終於站直了一些，揉了揉眼睛，跟著謝淵一前一後走出臥房。
水已經備好了，銅盆放在架子上，布巾搭在盆沿。
二人洗漱好之後，朝正廳走去。
桌上已經擺好了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