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跟著林墨舟和另外幾位負責城牆案的官員一同進了宮。
他們在殿外候了片刻,內侍從側門走出來,躬著身將他們引了進去。
御書房裡的光線比殿外暗一些,窗戶半敞著,風從窗縫滲進來,將桌面上那幾份攤開的卷宗邊緣吹得微微翹起。
皇帝坐在書案後面,日光從他身後的窗紙滲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清晰的暗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門口那幾道正依次跨過門檻的身影上掃過去,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幾個人在書案前方站定,各自躬了躬身,然後依次上前。
先是戶部的人將銀兩撥付的記錄呈上去,說工部歷年申請的款項均已按時撥付,沒有拖欠,也沒有截留。
然後是五城兵馬司的人,將那摞關於棚屋清理的記錄也呈了上去,說兵馬司確實多次派人清理過城牆根下的違建,也曾下發過公文,要求住戶限期搬離,只是那些棚屋總是拆了又建,兵馬司人手不足,無法做到徹底清除。
林墨舟站在隊列最前面。他等那兩個人說完之後才往前邁了半步,將那摞整理好的卷宗呈到桌面上,翻開。
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那幾行工整的楷書上,他開口:「陛下,臣協同工部沈大人核查了近十年城牆修繕的記錄與帳目,發現三處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核對過才放出來的。「其一,工部近十年的修繕記錄中,每年報修的均是同一段城牆,且報修原因完全一致——牆體開裂。
但臣與沈大人實地查看過那段牆體的斷面,未發現近年更換新磚的痕跡。
其二,工部歷年採購的糯米、桐油、城磚數目與實際出庫記錄嚴重不符。其三,破損舊磚在帳冊中從未有過銷毀記錄,去向不明。」
他合上那摞卷宗,退回了原處。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摞合上的卷宗邊緣,日光在紙頁的稜線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眼來,片刻之後皇帝的聲音從書案後面傳過來,不高不低:「行了,朕知道了,繼續查就是。退下吧。」
幾個人躬了躬身,依次退出御書房。
慕容卿正沿著宮道往皇后宮中走去。
日光從兩側的宮牆上鋪下來,在她肩頭那件藕荷色的宮裝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拐過一道彎的時候,聽見側前方那排矮牆後面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嘰喳聲——幾個小宮女正蹲在牆根的陰影里,腦袋湊在一起,像是在偷閒時說些閒話。
一個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你聽說了沒有?那位小沈大人今日又進宮了。」
另一個也接上了話:「聽說長得極為俊美,前幾日在殿前述職的時候,好些人都偷偷看了好幾眼。」
第三個在旁邊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止呢,我還聽說他年紀輕輕便已升至四品,又立過邊關的大功。這樣的人,也不知將來會便宜了誰家的女兒。」
幾個聲音又湊近了一些,低低地笑作一團。
慕容卿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偏過頭朝那排矮牆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從牆頭鋪下來,將那幾個正蹲在牆根陰影里的小宮女的身影照得輪廓分明。
她將團扇在掌心裡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動。
那幾個宮女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臉色瞬間變了,一個接一個的跪下請罪:「七……七公主殿下,奴婢們失禮了——」
慕容卿沒有立刻說話。她將團扇收進袖中,目光從她們低垂的頭頂上掃過去:「你們方才說的小沈大人,可是叫沈硯?」
那幾個宮女低著頭,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咽了一下口水:「回殿下,正是工部那位沈硯沈大人。」
慕容卿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再問,轉身快步朝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她想起有一回,慕容昀醉酒後靠在廊柱旁邊,手裡攥著一隻空酒杯,日光從檐角鋪下來,落在他微微垂著的睫毛上,他口中含混地喃了一個名字——「沈硯」。
她那時便留了心,卻從未深究過。如今這個名字再一次從別人口中傳出來,她心頭再也壓制不住好奇。
慕容卿快步朝御書房走去,遠遠看見那幾道正從御書房門口往外走的身影,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她開口喊了一聲:「幾位大人留步——」,那幾個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轉過身來,見是她,便各自躬下身去行了禮。
沈硯站在隊列最外側,日光從他身後的宮牆鋪下來,將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他也跟著躬下身去,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臣等參見七公主殿下。」
沈硯悄悄瞥了一眼,心中暗自思索之前聽說過的消息,七公主慕容卿,皇后最小的女兒,與五皇子慕容昀一母同胞,在宮中極受寵愛。
慕容卿走到他們面前,日光從她身後的宮牆鋪下來,將她的側臉輪廓照得清晰。
她生得不算驚艷,但五官排布得恰到好處,眉眼彎彎的,看人時總帶著一層溫潤的光,像是春日裡被薄雲濾過的日光,不刺眼,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的目光從那些低垂的頭頂上掃過,最後落在沈硯身上,語氣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從容的平穩:「諸位大人請起,母后與我都十分關注前幾日城牆坍塌的案子,聽聞今日幾位大人向陛下呈報調查進展,本宮正好路過,便想替母后問一句——此案可有了定論?」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那道正低垂著的身影上,日光從他身後的宮牆鋪下來,將那截露在衣領外面的後頸照得發白,順著頸椎的弧度往下收窄。
林墨舟先直起身來,拱了拱手:「回殿下,臣等已將調查結果呈報陛下,卷宗已留檔,後續處置待陛下御批。」
慕容卿點了點頭,目光從林墨舟臉上移開,又落在沈硯身上,日光從他身後的宮牆鋪下來,正正落在他臉上。
下頜的線條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弧度,也不顯得鋒利,像是被人拿細砂紙反覆打磨過,剛好落在脖頸和耳廓交匯的轉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