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卿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住了。
她見過的人不算少，京中那些世家公子、朝中那些年輕官員，各有各的好看，可沒有哪一張臉像眼前這張這樣。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他看了有一陣子了，連忙清了清嗓子，將目光移開，餘光卻依然像被什麼牽住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飄，又收回：「諸位大人辛苦了。此案牽扯甚廣，母后也一直在關注進展。沈大人年紀輕輕便擔此重任，實在不易。」她的聲音比方才柔了一些。
沈硯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特意提一下自己，又忙躬了一下身：「多謝殿下關懷。臣等只是盡了分內之責。」
慕容卿點了點頭，像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又看了沈硯一眼。
她抬起手將團扇在掌心裡輕輕磕了一下：「天氣熱，早些出宮歇著吧。」
沈硯又躬了一下身：「多謝殿下關懷。」
慕容卿將團扇收進袖中，轉身沿著來路走去，走出幾步，又偏過頭，借著理袖口的動作餘光往身後飛快地瞥了一下。
沈硯已經直起身，正跟著前面的人繼續往宮門方向走了。
日光落在他肩頭的官袍暗紋上，將那道正在遠去的背影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輪廓在宮牆的陰影和日光之間交替移動著。
宮門外的穿堂風正從甬道那頭灌過來，將沈硯的衣擺邊緣吹得微微翻卷。
他剛跟著前面的人邁下最後一級台階，餘光便掃到兩道人影正從側前方的甬道拐角處走出來，一前一後。
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一件深青色常服，嘴角照舊掛著那道熟悉的笑，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閒逛回來。
後面那個落後半步，一身石青色的衣袍，目光落在前方，沒有多餘的表情。
沈硯的腳步在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重新邁開，走到宮門內側的石階邊緣站定，和旁邊的人一同躬下身去：「臣等參見三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
慕容瑾先停了步。他在沈硯面前站定，穿堂風從他身後灌過來，將他衣袍邊緣吹得微微翻卷：「沈大人，好久不見。」
沈硯直起身來，拱了拱手：「殿下客氣了。確實有些日子沒見殿下了。」
慕容瑾笑了一聲，朝林墨舟和其餘幾個人也點了點頭，便沒有再停留，側身朝宮門內側走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宮門，穿堂風從城門洞中灌過，在兩個人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慕容瑾沿著左側的甬道走去。
慕容昀轉向右側的長廊。兩個人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坤寧宮裡的安神香燃得正穩，一縷細細的白煙從鎏金香爐的鏤空蓋子裡升起來，在半空中散開，融進窗紙滲進來的光線里，安靜得幾乎沒有痕跡。
皇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珠子表面被反覆摩挲過，稜角都磨得圓潤了，每一顆都在透過窗紙的光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慕容昀跨過門檻，光線從門外湧進來，在他腳前的地面上鋪了一道暖黃色的亮痕。
他走到軟榻前方站定，躬下身去：「兒臣給母后請安。」
皇后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捻那串佛珠：「起來吧，坐。你妹妹方才也來了，正陪我說了一會兒話。」
慕容昀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偏過頭，看見慕容卿正坐在窗邊那張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扇面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正朝門口方向瞟的眼睛。
她在慕容昀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將團扇放了下來，嘴角彎著，帶著一種像是正在努力維持從容卻依然能從眼角看出幾分心虛的弧度：「二哥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慕容昀靠在椅背上：「剛從御書房那邊過來，順路看看母后。」
之後他們二人便各自喝著茶，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皇后將佛珠在掌心裡攏了一下，目光從慕容昀臉上移到慕容卿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慕容昀臉上：「你們倆今日是怎麼了？一個兩個都心不在焉的。」
慕容昀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只是今日公務有些多，還沒完全理清。」
慕容卿也接上了話，聲音含混：「兒臣也是……方才在御花園裡走了走，曬得有些頭暈。」
皇后看著他倆，片刻之後她將那串佛珠放在矮几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行了，都別在這兒杵著了。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慕容昀站起來，躬了躬身，轉身朝門口走去。慕容卿也跟著站起來，將團扇收進袖中，跟在慕容昀身後快步走了出去。
宮道上的日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從兩側的宮牆鋪下來，在他們肩頭那層衣料上交替移動著。
慕容卿跟在慕容昀身後走了幾步，看了他一眼：「五哥，陪我在園子裡走走吧。」
慕容昀的腳步慢了下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側過身沿著通往御花園的方向走了。
慕容卿跟在他身側，慢了半步，手裡那把團扇被她在掌心裡攥著，扇骨貼著掌心，指尖沿著那截竹邊慢慢摩挲著，一會兒攥緊，一會兒又鬆開一些。
日光從樹梢縫隙漏下來，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
慕容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走了一段路，慕容卿終於開口了：「方才在御書房門口碰見了幾位大人。聽說是查城牆案的。」
她偏過頭來看了慕容昀一眼，「五哥可都認識？」
慕容昀的腳步沒有放慢，光照從樹梢縫隙漏下來，在他微微抿著的嘴角上落了一道細細的亮痕：「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