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趙遠直起身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發懵。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柳姨娘,像是在確認什麼。
柳姨娘也坐起來了,目光順著他的視線往下飄了一下,又飄回他臉上,眼神里多了一層正在緩慢變化的複雜。
趙遠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從容的乾澀:「剛剛沒準備好,再來。」他說完又俯下身去。柳姨娘沒有多說什麼,重新躺了回去。
又過了一會兒,趙遠再次直起身,臉色已經開始發綠了。
柳姨娘也坐起來了,攏了攏衣襟,偏過頭來看向他:「怎麼回事?」
趙遠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再來一次。」他又俯下身去。
片刻之後,柳姨娘猛地推開了他。
那一下力道不小,趙遠的後背撞上床頭,整個人懵了一瞬。
柳姨娘已經攏好衣襟坐直了,偏過頭來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已經徹底收起來了。
她聲音冷淡:「沒用的玩意兒。」偏過頭去,「你走吧。」
趙遠坐在床沿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柳姨娘已經轉過去的背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
趙遠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他關上,落好栓,站在屋子中央,盯著自己腳前的地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走到床沿邊坐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手搭在褲腰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咬了一下牙,褪了下來。
片刻之後,他整個人像是一尊被從中間敲了一下的石像,裂紋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腳底,碎了一地,怎麼拼都拼不回去了。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完了。」
然後他的聲音大了一些,帶著發顫的尾音:「……完了完了完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從床沿走到窗邊,又從窗邊走回床沿。
他停下來,又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蹲下去,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將臉埋進膝蓋里。
他的聲音絕望:「我他媽……我他媽以後怎麼辦啊……」
…………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硯的眼皮動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身前貼著一層滾燙。
他的意識從極深的昏沉里浮上來,像是從一鍋沸水底下慢慢冒上來的一顆氣泡,浮到水面還沒來得及破裂,就看見了壓在他身上的那道輪廓。
他的眼睛睜開了半條縫,入目是謝淵的肩膀,鎖骨上方那截皮膚還泛著未褪的紅。謝淵的手臂還箍在他腰側,呼吸粗重而急促,顯然也沒清醒到哪裡去。
沈硯兩眼一翻,又昏了過去。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窗紙上的光已經變成了暖黃的餘暉。
他的目光在帳頂那片被光線暈開的暗影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偏過頭——謝淵正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一隻茶杯,杯沿還冒著薄薄的熱氣。
他看見沈硯睜眼了,連忙將杯沿遞到他唇邊:「先喝口水。」
沈硯的嘴唇微微張開,含住杯沿,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將那股乾澀得像砂紙的毛邊潤濕了一瞬。
他喝了小半杯,像是終於活過來了。
然後,嚎啕大哭,完全沒有章法,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謝淵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杯水已經被他放在床頭了,他的手指懸在那裡,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的聲音乾澀:「……你別哭。」
沈硯哭得更凶了。他一邊哭一邊抬起手,攥成拳頭捶了一下謝淵的胸口:「你就是個禽獸!我都說不行了,你——你還——」
他又捶了一下,「你他媽是不是吃了藥——你為什麼就是不停——」
謝淵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氣虛:「……是你自己下的藥。」
沈硯的哭聲頓了一下,從嚎啕變成了抽噎,肩膀還在一聳一聳的,眼淚掛在睫毛尖上,鼻尖紅得發亮。
他抬起頭來瞪著謝淵,聲音帶著被淚水泡透的沙啞和一股子被冤枉了之後翻湧上來的火氣:「你放屁!我下的明明是讓你不行的藥!」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他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謝淵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整個人像一根被忽然拉直的線,連呼吸的節奏都跟著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沈硯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慢慢滑到他正在抽噎的嘴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說什麼?」
沈硯的下巴在他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微微僵住了,哭聲也卡在了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一瞬間從他那亂糟糟的腦袋裡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拼湊起來。
謝淵放下了杯子,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目光落在沈硯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藥是哪兒來的?」
沈硯張了張嘴,聲音含混的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一遍。
謝淵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被他氣的腦子疼。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藥是能隨便吃的?」
沈硯低著頭,像一隻被從水裡撈出來的貓,渾身濕透,縮在角落裡,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聲音很小:「我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說是幫你收斂一些的……」
謝淵沒有說話,心裡明白過來,可能是這兩個缺心眼的拿錯了藥。
謝淵在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幸虧拿錯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沈硯那副哭得亂七八糟、鼻尖通紅、睫毛還濕漉漉地粘在一起的模樣,將那股正在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沈硯還在一聳一聳的,眼淚糊了滿臉。他一邊吸鼻子一邊含混地往外吐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委屈和憤慨:「那藥店老闆——竟敢騙我——我要把他的店砸了——嗚嗚嗚——」
他抬起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一層濕潤的淚痕。
謝淵靠在床沿上,冷笑一聲,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是你們兩個把藥拿反了。」
沈硯的哭聲在那一瞬間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的嘴角還微微撇著,睫毛上掛著淚珠,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