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檯後面傳來老先生的腳步聲。
小夥計的後背繃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然後他咬了咬牙，憑感覺將左邊那包遞給了四十來歲的漢子，右邊那包遞給了年輕後生：「二位拿好。」
那漢子接過藥包塞進袖口，撐著櫃檯站起來，挪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道了聲謝，才慢慢朝門口挪過去。
小夥計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他低聲嘀咕了一句：「都是瘡……應該差不多吧……」
老先生從後面繞出來，看了他一眼：「嘀咕什麼呢？」小夥計連忙搖了搖頭：「沒什麼，師父，我去整理藥櫃了。」
小夥計正要轉身朝藥櫃走去，門口忽然炸開一聲大喝：「你！就是你，別動！」
小夥計整個人被那一聲釘在了原地，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門檻內側那道正大步跨進來的身影上——趙遠站在門口，衣袍的系帶歪了一截，領口也翻折著，眼底泛著一層青黑。
老先生從藥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藥秤還沒來得及放下。
小夥計的目光和趙遠對上的那一瞬間，他認出了這個昨天買助興藥的公子，腦子裡那根弦「嗡」地一聲斷了。
火氣這麼大，壞了，他當時的感覺錯了，給錯藥了。
他頓時臉色大變，慘叫一聲：「師父我我我——」
老先生還沒開口，小夥計已經一個轉身朝後門的方向躥了出去。
他的速度極快，從櫃檯後面一閃，繞過兩排藥櫃，朝後門的方向拔腿就跑。
趙遠跟著就追了上去，腳下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悶響，繞過櫃檯，撞開擋路的半扇屏風，一頭扎進了後門外面那條窄巷。
他一邊追一邊吼，聲音又粗又啞，帶著一夜沒睡出來的火氣：「站住！你給我站住！你個死夥計！」
巷子裡堆著半人高的柴垛和幾隻空藥簍，小夥計七拐八繞，從柴垛邊緣蹭過去，將一個空藥簍一腳踢翻，簍子滾在地上，正好擋在趙遠腳前。
趙遠一腳踩上去，腳底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在旁邊的柴垛上，手撐住牆壁才勉強穩住。
他穩住身形之後又追了上去，吼聲比方才更急：「你給我等著——等我抓到，我饒不了你——」
小夥計頭也不回，在巷口拐了一個彎，朝街面方向跑去。
巷子外面是一條半舊的街道，午後行人不多，街邊幾個鋪子門口坐著夥計在打盹，被那兩聲吼驚得抬起頭來，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巷子裡衝出來，前頭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跑得飛快，後面那個衣袍歪斜、眼下一圈青黑，咬著牙緊追不捨。
趙遠在這條街上追了半條街，嗓子都快喊破了，小夥計像是腳底抹了油，始終和他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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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夥計在街角一個賣布匹的攤子前面急轉彎，差點撞上攤主支起來的架子，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順手抄起攤子上的一匹布頭朝身後甩了過去。
趙遠被那匹布頭砸了個正著，眼前一白，腳步頓了一下，將布頭從頭上扯下來，又追了上去。小夥計趁著那點空檔，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
趙遠追進那條窄巷，靴子踩在潮濕的青磚地面上，濺起一層細碎的泥點，落在他的衣擺邊緣。
巷子越走越窄，兩側的磚牆幾乎要將頭頂那片天空合攏成一道窄縫，小夥計跑到了巷子盡頭，腳步猛地剎住了。
他面前是一堵兩丈來高的磚牆，牆頭爬著半枯的藤蔓，牆根堆著幾捆散開的柴火和一隻破了口的舊藥簍。
他的目光從那堵磚牆上收回來，轉身，後背貼著牆根，進退兩難。
趙遠追到巷子中段便慢了下來，腳步從急促變成緩慢，靴底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蹭著。
他走到離小夥計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獰笑一聲：「你跑啊。」他往前邁了半步，「你不是很能跑嗎？你接著跑啊。」
小夥計的後背緊貼著磚牆，兩隻手舉在半空中，掌心朝前，整個人縮成一團，討好道：「大爺……大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您……您別生氣……待會兒回去，我給您拿一瓶助興的藥，哦不，十瓶，十瓶！這回我親自盯著，肯定不會拿錯了，我拿腦袋擔保——」
趙遠往前邁了一步，咬牙切齒：「你以為這是藥的事嗎？」他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是我心靈的創傷。那是十瓶藥能補得回來的嗎？」
他越說越氣，手指已經攥緊了：「你在藥房裡當夥計，藥都能拿錯？」
他的聲音拔高一截，「之前也拿錯過吧？你拿錯過多少回了？給人拿錯藥，吃出毛病來算誰的？」
小夥計的目光在他那幾句質問落下來的時候飛快地往旁邊偏了一下，那副心虛的樣子讓趙遠愣了一下。
他本來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居然是真的：「……還真經常拿錯？」
小夥計的後背貼著磚牆，整個人往下縮了一截，聲音含混：「……沒有……沒有很多，就……就偶爾……偶爾一次兩次……」
趙遠聽不下去了。他往前邁了一大步，手探過去攥住了小夥計的領口邊緣，將他整個人從牆根前提起來半寸。
他火氣騰騰的往上冒：「你個藥房裡的敗類。」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攥成了拳頭，舉起來就要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