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的拳頭還沒落下去,小夥計已經抱著腦袋蹲了下去,整個人的脊背弓成一張彎弓的形狀,將後腦勺和脖子縮進兩隻手臂之間,聲音從臂彎里悶悶地透出來,又尖又碎:「大爺大爺——別打臉——」
趙遠攥著小夥計領口的那隻手鬆開,拳頭落下去。
趙遠站在他面前,叉著腰喘了兩口氣,又彎下腰去,再次舉起拳頭。
小夥計嘴裡「哎呦哎呦」地叫喚著,兩隻手胡亂地在身前擋著,一會兒擋腦袋,一會兒擋肩膀,像是被雨點砸中的荷葉。
巷口外面有兩個挑著擔子的路人經過,聽見巷子裡的動靜便放慢了腳步,偏過頭來朝巷子裡張望了一眼。
他們看見一個衣袍歪斜、眼底發青的年輕公子正將一個小夥計按在牆根邊打,嘴裡還在罵著什麼,那個小夥計縮成一團,嘴裡討著饒。
路人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挑著擔子走開了。
趙遠又揍了一會,終於有些累了。
他鬆開小夥計的領口,退後兩步,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胸腔一起一伏的,像是剛跑完一整條街那麼費勁。
他低頭看著那個正蜷在牆根下面、抱著腦袋縮成一團的小夥計,又補了一腳,踢在小夥計的小腿邊緣。
小夥計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又「哎呦」了一聲,兩隻手將腦袋抱得更緊了,像是要把整個腦袋塞進胸腔里去。
趙遠站在巷子中間,喘了好一會兒氣。等那陣從胸口翻湧上來的火氣終於慢慢地落下去了一些,他鬆開叉在腰上的手,往前邁了半步,剛要開口說什麼,脖子忽然一痛,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小夥計還蹲在牆根底下,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嘴裡含混地念著「大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念了兩遍之後,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他慢慢地把腦袋從胳膊間探出來,眯著眼朝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個人都沒有。
小夥計蹲在原地愣了片刻,他慢慢站起來,朝巷口的方向飛快地掃了一眼,確認沒人。
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踮著腳尖朝巷口的方向快步溜去。
小夥計跑回藥房的時候,老先生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翻著一本半舊的藥書。他抬起頭來看了小夥計一眼,看見他那副衣襟散亂、額角冒汗、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眉頭皺了一下:「去哪兒了?」
小夥計站在櫃檯前面,大口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沒……沒事,師父,我……我去送藥了。」
老先生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翻那本藥書。
趙遠的視線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正在緩慢旋轉的深褐色,然後那層模糊慢慢聚焦,他看清了那片深褐色的輪廓——是馬背。
他正被橫著掛在馬鞍上,頭朝下,兩條胳膊被一根粗麻繩反綁在身後,腳踝上也纏著同樣的繩子,整個人像一袋被人隨手甩在馬背上的貨物,隨著馬匹行進的節奏微微晃蕩著。
趙遠的腦子在那一刻還在緩慢地重啟。他記得自己在巷子裡揍了那個小夥計,揍得正起勁的時候後頸一疼,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的目光費力地往上抬,看見了馬背上方那片正在移動的天空,還有旁邊幾道騎著馬的身影。
那幾個身影都穿著半舊的深色短褐,肩寬背闊,腰間的革帶上掛著短刀,刀柄上纏著暗色的舊布條。
其中一個正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那張因為倒掛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度:「呦,醒了。」
趙遠的喉結在那一刻上下滾動了好幾遍:「……幾位好漢……我、我不知道怎麼得罪幾位了……求好漢饒命……我身上還有幾兩銀子,都在袖袋裡,好漢們拿去喝酒,放我回去吧……」
那個偏頭看他的大漢忽然勒住韁繩,將馬速放慢了一些,伸出手來,照著他的後腦勺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輕,趙遠的腦袋被拍得往前一栽,額頭差點磕在馬鞍邊緣,他「哎呦」了一聲,那陣疼從後腦勺一路竄到眼眶,激得他眼淚差點掉出來。
大漢收回手,聲音粗糲:「老子最恨你們這些仗勢欺人的王八犢子。老百姓的命不是命?由著你們在巷子裡想打就打?」
趙遠被那番話說得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他們是看到自己打夥計的那一幕,誤會了。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好漢!好漢你們誤會了!那個小夥計——他是在藥房當夥計的,我前兩日去他那兒抓藥,他把藥給我拿錯了!害得我……」
他頓了一下,那句「害得我出了大醜」被他咽了回去,「害得我受了不小的罪,我這才氣不過去尋他理論。我不是仗勢欺人,我就是——就是一時氣急了才動了手,我沒有想把他怎麼樣——」
那個大漢沒有接話。他偏過頭去,和旁邊的另一個人交換了一下目光。
旁邊那個人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瞭然,聲音不高:「這種話咱們聽得多了。哪個被抓上來的不說自己是冤枉的?上回那個姓李的還說自己是個大善人呢,後來一查,手裡過了多少人命?」
那大漢又偏過頭來看了趙遠一眼,沒有再開口,只是夾了一下馬腹,讓馬跑得更快了些。
趙遠在那陣顛簸中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他的腦袋被馬背撞了好幾下,胃裡那點東西翻來覆去地往上涌,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他只能閉上嘴,將臉埋向馬鞍側面,任由那陣顛簸持續著。
馬蹄聲在某一刻慢了下來。趙遠感覺到那匹馬正沿著一條正在收窄的路面往上走,兩側的樹影從視線邊緣掠過,越來越密,將頭頂那片天空切割成細碎的亮斑。
他的目光費力地往上抬,越過馬背的邊緣,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道石砌的山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半舊的木匾,匾上的字在樹影和煙霧中有些模糊,但他眯起眼仔細辨認了一下,那三個字還是落進了他的視線里——黑風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