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趙遠被一陣粗糲的聲響弄醒。他的後頸還殘留著昨日被打暈時的那陣鈍痛,整個人蜷在一間柴房角落的乾草堆里,手腳上的繩子還沒解開,衣擺上沾滿了泥漬和草屑。
他還沒來得及把眼皮完全撐開,柴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踹開了,兩個人高馬大的漢子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他從乾草堆里提了起來。
趙遠的腳在半空中蹬了兩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你們要幹什麼」,整個人已經被架著穿過一道窄窄的走廊,經過幾間用原木和石頭壘成的屋子,推進了大廳里。
大廳還挺寬敞,幾排長桌拼在一起,桌上擺著大盆的燉菜和成摞的粗麵餅,幾十個漢子正圍坐在桌邊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響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趙遠被架進去的時候,那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十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主座上坐著一個人。
二十來歲的年紀,骨架比桌邊那些漢子還要寬出一圈,半舊的玄色窄袖長袍繃在肩背上,將底下那層結實的輪廓勾勒得分明。
他的皮膚是常年被日頭曬出來的那種麥色,眉骨很高,從眉尾到顴骨斜斜地划過一道淺淡的舊疤,邊緣已經褪成了比周圍膚色略淺的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很利落地劃開過,又被時間慢慢撫平了。
他坐在鋪了整張狼皮的寬椅里,手肘搭在扶手上,手裡攥著一隻粗瓷碗。
旁邊一個土匪湊過去,低聲說了一句「大當家,這就是昨日帶回來的那個。」
趙遠還沒來得及把那口氣喘勻,桌邊已經有人先開了口:「這怎麼綁了個娘們?」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起來,有人接話:「你別說,乍一看真像。細皮嫩肉的,比咱們村里那些大姑娘還白。」
趙遠的臉色在那幾句話落地的瞬間漲得通紅。他確實長得清秀白淨,但也不至於被人認成女子。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那幾個正在笑的土匪臉上掃過去,又落在主座上那個大當家身上。
大當家也正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動了一下:「怎麼這麼白?抹粉了?」
旁邊有人「咦」了一聲,像是被這句話提醒了,跟著接上:「大男人塗脂抹粉?」
另一個聲音從桌角那邊傳來,帶著一層正在翻湧的促狹:「莫不是個兔爺?」
趙遠的胸膛在那一瞬間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咬著牙:「你才是兔爺!你全家都是兔爺!」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那幾個方才還在笑的土匪臉上的笑意同時僵住了,像是一盆正在燃燒的炭火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瓢冷水。
坐在靠近門口那個漢子先站了起來,他本來只是端著碗看熱鬧,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趙遠臉上,帶著冷意:「你說什麼?」
旁邊又站起來一個,聲音比方才那個更粗:「你再說一遍?」
趙遠整個人都僵了。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惹了眾怒,他恨不得伸手把自己那張嘴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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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站起來的土匪交換了一下目光,其中一個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度,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偏過頭來看了趙遠一眼:「敢罵我們是兔爺?那咱們就把他變成真正的兔爺。」
旁邊幾個人心領神會,故意將嘴角咧得歪斜,腳步朝趙遠的方向邁過去,步子放得很慢。
桌邊其他土匪都端著碗坐在原處,沒有出聲,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他們都知道這是故意嚇這個小子的,這種場面以前也有過,嚇一嚇就老實了。
可趙遠不知道。他的後背抵著那張長桌邊緣,桌沿硌著他的脊骨,他的目光從那幾道正在靠近的身影上掃過去,又從那些正在看熱鬧的土匪臉上掃過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帶著一層正在被反覆放大的意味。
他的喉嚨緊了一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努力維持底氣:「你們別過來——你們知道我爹是誰嗎?」
他頓了一下,忽然意識到提他爹也沒什麼用,話音一轉,「你們知道我兄弟是誰嗎,沈硯!朝中四品大官,你們要是敢動我,我讓我兄弟帶兵踏平你們黑風寨!」
那幾個土匪的腳步連半息都沒有停。
走在最前面那個已經走到了他面前,猥瑣的笑了笑,伸出手來,指尖落在他的衣領邊緣,勾住那根系帶,往外一扯,系帶鬆開了,布料從肩頭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
趙遠的後背在那一刻猛地繃緊了。他的手被綁在身後,整個人貼著桌沿,動彈不得。
那幾根手指又往下移了一寸,勾住了他中衣的系帶邊緣,往外一拉,趙遠的聲音在那一刻變了調:「你們幹什麼——別碰我——」
另一隻手從側面探過來,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衣料沿著那道弧線往下一扒,露出了小半個肩膀。
趙遠的肩膀在那一刻縮了一下,整個人往桌沿的方向又貼了半寸,退無可退。
他的目光從那幾個正在靠近的身影間隙里穿過去,落在主座上那道還坐在狼皮寬椅里的身影上。
大當家還端著那隻粗瓷碗,碗沿貼在唇邊,正慢條斯理地喝著一口湯。
趙遠整個人從桌沿邊衝出去,朝主座的方向撲了過去。
那幾個正圍著他的土匪沒料到他會來這一下,腳步都慢了一拍,手在半空中懸著,等他衝出去了才反應過來。
趙遠撲到主座前面,膝蓋一彎,整個人跪在了那層狼皮邊緣,額頭幾乎要碰到大當家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背。
「大當家!我錯了!」他的聲音又急又碎,「大當家我就是嘴賤!我這人從小嘴就欠!我爹都說我早晚要因為這張嘴倒霉!我不是故意要罵你們的,我就是一時糊塗。」
他連氣都沒換一口,繼續往下說,「大當家您英明神武、義薄雲天,您這黑風寨在京城周邊誰提起來不豎大拇指?您劫富濟貧、除暴安良,小的心悅誠服、五體投地,早就想投奔您了,只是一直沒找著機會!今日一見大當家真容,小的才知道什麼叫英雄氣概、什麼叫義匪風範!小的願意追隨大當家,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大當家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大當家讓我打狗我絕不罵雞——」
大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幾個原本正在圍著他的土匪手站在原處,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促狹變成了錯愕。
桌邊那些原本在看熱鬧的土匪也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趙遠那張跪在地上、仰著頭、嘴還在往外不停地吐著奉承話的臉上。
沒想到這小子這麼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