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暗下去，大廳里已經擺好了晚飯。幾排長桌拼在一起，桌上擱著幾大盆燉菜和成摞的粗麵餅，熱氣從盆沿升起來，在燭火中緩慢地散開。
幾十個漢子圍坐在桌邊，碗筷還沒動，都在等著大當家。
有人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百無聊賴的沙啞：「大當家怎麼還不來？」
旁邊那個接上了話：「你急什麼，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第一個說話的又補了一句：「可飯菜都涼了。」
桌角那邊有人低聲笑了一下，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大當家不來，怕是在後院那間屋裡忙著呢。」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了，誰也沒敢多說。
又等了一陣，桌上那幾盆燉菜的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粗麵餅的邊緣也開始發硬。
坐在靠近走廊那個位置的漢子偏過頭朝廊下的陰影看了一眼，又收回來：「誰去喊一聲？」
他話音剛落，桌邊那些人像是同時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一個個低下頭去扒拉面前那隻空碗，或者偏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沒有一個接話的。
坐在最邊上那個年輕些的土匪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抬起頭來，滿臉的不情願：「……我不去。」
旁邊那人又撞了他一下，壓著嗓子說：「就你去。你年紀最小，大當家不會把你怎麼樣。」那年輕土匪磨蹭著站起來，拖著步子朝後院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光線比大廳暗得多，只有盡頭那間屋子門口掛著的一盞燈籠還亮著。
那年輕土匪走到離門口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
他聽見從門板後面傳出來的聲音，隔著那層薄薄的木板和窗紙，被濾過一遍之後還是清清楚楚地漏進他耳朵里。
那年輕土匪站在走廊里，腳跟釘在原地，整個人像一尊被人從中間劈了一刀的石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臉在燈籠光中一點點紅到了脖子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又咽了一下口水。
他僵在那裡站了好幾息，直到門板後面又傳出一聲變了調的哭叫，他才猛地轉過身，腳步飛快地沿著來路往大廳方向走。
他回到大廳，那些漢子齊刷刷地抬起頭來看他。走在最前面那個先開了口：「怎麼樣？大當家來不來？」
那年輕土匪在桌邊坐下來，拿起一塊粗麵餅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混地應了一聲：「……來不了。」
旁邊有人追問：「怎麼了？大當家在忙什麼？」那年輕土匪的耳根在那一刻又紅了一度，聲音更含混了：「……別問了，吃你的。」
桌邊那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笑出了聲，又有人從桌角那邊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大當家這麼多年，多少個女人都沒看上，原來一直找錯了方向。」
桌邊那陣低低的笑聲又持續了一陣，才被碗筷碰撞的聲響蓋了過去。
眾人把那頓飯吃到了尾聲。桌上的燉菜見了底，粗麵餅只剩下幾塊硬邦邦的邊角，碗筷碰撞的聲響漸漸稀疏下來，有人已經開始把空碗摞在一起，收拾起來。
可大當家那間屋子的方向還是安安靜靜的，連門軸轉動的聲響都沒有傳過來。
坐在桌尾那幾個年輕些的土匪交換了一下目光，其中一個先壓著嗓子開了口：「大當家今晚怕是不出來了，咱們要不要——」
他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接上了，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層正在往外冒的促狹：「去後院看看？就聽聽。」桌邊幾個人跟著低聲笑了一下，有人已經撐著桌沿站起來了。
一個年長些的土匪將手裡的碗往桌面上一擱：「都給我回去睡覺。」
他偏過頭來，目光從那幾個正站起來的年輕土匪臉上依次掃過去，「大當家的事，也是你們能湊熱鬧的？誰再往那邊走一步，明天一早自己去領二十板子。」
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也開了口：「散了散了，吃飽了都滾回去。」
那幾個年輕土匪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彼此看了一眼，悻悻地坐回去，又磨蹭了一陣，才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拖著步子朝各自的屋子走去。
桌面上剩下一片狼藉的碗筷和幾根沒啃乾淨的骨頭，燭火在穿堂風裡跳了跳，慢慢暗了下去。
賀莽從趙遠爬身上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的膝蓋從床褥上挪開，整個人往後撤了半寸，那截一直貼著他掌心的腰身終於從他手裡滑脫出去。
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胸口一起一伏的，那層麥色的皮膚上覆著一層薄汗，從鎖骨往下，沿著胸肌的弧線滑到小腹，匯成幾道細細的亮痕。
他低頭看著趙遠。
趙遠趴在床褥里，臉歪在枕頭邊緣，整個人像是一塊被人反覆揉過又攤開的綢緞，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平整的。
他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側橫著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印記，有的泛著紅，有的已經變成了暗紫色的淤痕，被那層白皙的皮膚襯著格外分明。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腰塌得很低，整條脊椎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的那道弧線在昏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呼吸又淺又碎，從微微張開的唇縫間溢出來，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尾端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在燈芯跳動的光里泛著細碎的亮。
賀莽看著他那副模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
他翻身側躺在趙遠旁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落在趙遠後背的弧線上。
那幾根手指貼著他肩胛骨邊緣慢慢滑，他的手指在趙遠腰側最窄的那一段停住了，掌心貼著那截微微凹陷的弧線，感受著底下那層皮膚還在傳來的溫熱，還有皮膚底下肌肉正隨著呼吸極輕微地起伏著。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趙遠肩頭那截凸起的骨頭上，貼著那層皮膚慢慢碾過去。
他沿著弧線往下親，經過後背正中那些被他方才反覆攥過的地方。